第508章浮沉(3)
竇建德顯然猜不到妹妹心裏的想法。於他看來,竇家軍的前途一片光明。自己日後稱孤道寡,王伏寶便是開國元勳,驃騎大將軍,前程、地位豈是程名振這種後來者可比。況且程名振早已經娶妻,竇建德的妹妹哪有給人做妾的道理?
“我可以保證,伏寶日後的前途必不再程名振之下!”想到這兒,他儘量放緩了語氣,跟妹妹耐心解釋。“他目前在軍中作用和地位,也遠遠強於程名振!”
話說完了,見妹妹絲毫不爲所動。又嘆了口氣,低聲道:“你要嫁給外人,讓伏寶怎麼想。那些一直跟着我的老兄弟,他們又怎麼看我?”
“他們怎麼看你,比妹妹的終身大事還重要麼?”竇紅線抬頭望了哥哥一眼,目光中滿是幽怨。
“當然是你的終身大事更重要些。不過.”竇建德心裏突然有些發虛,連聲替自己辯解。話說了一半,他分明意識到,就在半盞茶功夫之前,自己還信誓旦旦地說過,不會拿妹妹做蒲包去拉攏屬下。王伏寶也是自己的屬下?自己苦苦逼着紅線嫁給他,何嘗沒有拉攏的意思在?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彷彿被妹妹看透了心底那點齷齪般,竇建德慌忙解釋。“我只是,只是覺得,伏寶,伏寶更適合你些。程名振跟杜鵑兩個這麼多年生生死死走過來,眼裏哪能再容得下其他人。你,你嫁給他,他即便勉強答應了,也不會好好待你!”
急中生智,他把話題迅速繞到程名振和杜鵑的夫妻情分上,口齒也越來越利落,“你跟杜鵑是好姐妹,總不能逼着程名振休了她吧?可萬一她眼裏容不下你,鬧將起來,即便是哥哥我,也無權過問程名振的家事!”
望着舌燦蓮花的哥哥,竇紅線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我剛纔是一時情急,哥哥別往心裏去!”反覆斟酌,她終於緩緩開口。“我不是真的想嫁給程名振,說說而已。哥哥沒必要當真!”
“我也不是一定逼着你非嫁給伏寶不可!”竇建德暗暗鬆了口氣,長嘆着道。“這麼多年了,哥哥何時強迫過你!”
“哥哥沒有!”竇紅線笑了笑,滿臉疲倦。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哥哥了。自信,自傲,自尊而又自卑的哥哥。因爲自傲,所以他才時時刻刻都會以古之聖賢爲楷模自我約束,勤儉謙恭、禮賢下士,仁義大度。因爲自尊,他才以收攏名士豪傑爲榮,寧可被那些人氣得背後翻白眼,當面也要做出一幅勇於納諫的模樣。因爲自卑,他在勇於納諫,勇於承認錯誤的同時,又極度地剛愎,不容身邊人質疑自己的命令,甚至不惜用武力來維護自己的威嚴。剛剛那一瞬間流露出來的殘暴,只是哥哥做了王爺後,偶爾的本性流露而已。日後隨着他地位漸高,還不知道兄妹之間還能剩下幾分真情。
“我真的沒有!”彷彿唯恐別人不相信般,竇建德急切地強調。
“哥哥真的沒有!”竇紅線笑了笑,拉過腳邊的胡凳,緩緩地坐了下去。“是我不好,一着急,什麼話都順口亂說!嫁給程名振只是一句氣話,哥哥聽聽也就算了!過幾天我回鄉去祭祖,伏寶那邊,我會親口給他個交代!成不成,都不會讓哥哥爲難!”
“你要是真的不喜歡他,也就算了!”看到妹妹向自己讓步,竇建德反而於心有些不忍。“我另外在武陽郡找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嫁給他,想必他能夠接受!”
“哥”竇紅線心裏一柔,低聲喊道。無論日後如何,此刻的哥哥肯爲了自己的選擇而放棄麾下愛將,都讓她非常感動。
好久沒被妹妹這麼親熱地叫過了,竇建德心裏一時間也充滿了親情,“除了程名振,你喜歡誰都可以嫁。包括羅成!”咧了下嘴,他笑着道:“哥哥先前想得太多了些,才設計把他給逼走了。如果你放不下他,儘管去追,想必他還沒走多遠!”
“哥”竇紅線輕輕搖頭。“不用了,我已經想明白了。他如果心裏有我,無論面臨多少危險都會回來找我。如果他不回來找我,也就說明我在他心裏根本沒那麼重。又何必趕上去自尋煩惱!”
“唉,你這孩子,哪學來的這麼多稀奇古怪!”竇建德聽得暈暈乎乎,跺着腳抱怨。“咱們竇家又不是配不上他羅家,日後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竇紅線慘然一笑,搖頭不語。真的可以不管麼?血肉親情,如何說切就切得開?
“你這又是何苦!”見妹妹滿臉淒涼,竇建德心裏愈發不忍。
“哥哥不懂!”竇紅線雙手託腮,目光幽怨而又深邃。“哥哥是男人,所求的自然是功名富貴,如畫江山。妹妹卻是個小女子,所求卻不過是個稱心如意的男人!如果不仔仔細細考慮清楚了,怎能心甘?!”
竇建德的車駕於平恩縣總共停留了二十餘日,在此期間,他將日常政務全都丟給宋正本、孔德紹和淩敬三個處理,自己只管帶着新“徵辟”來的一幹賢達、名士們巡視附近的各個屯田點,監督春耕的落實情況。
經過連續幾年的摸索,程名振治下的官吏們已經總結出一條行之有效的屯墾套路。因此無論是早年建立的村落,還是新近開闢的屯子,此刻到處都是一片忙碌景象。竇建德見狀,心裏邊非常高興,一邊巡視,一邊誇讚成名真是自己麾下第一治亂能臣。程名振笑着推說自己不敢接受。竇建德卻擺擺手,大聲道:“哎!你又何必過謙!別人那裏我看不到,反正這一路走下來,我老竇治下,以你這廂最爲安寧。當官不是做學問,比的不是誰更會吟詩,誰把書本背得熟!而是切切實實能替孤分憂,替孤治下的百姓做些好事。如果光用嘴吹,早晚都要露餡兒。只有擺在檯面上,讓大夥切切實實看得見,摸得到,那纔是真本事!”
說着話,他還有意無意向隨行的官吏們身上瞟。看得衆位官吏老大不自在,一個個低着頭,扭着身子,目光始終不敢跟他正面相對。
終於用事實打了擊了對方的囂張氣焰,竇建德大爲得意。偶爾向道路旁一瞥,看到當地屯田官員正帶着一羣農夫站在路邊向自己躬身施禮,便甩掉蟒袍,大步走過去,將農夫們一個個攙扶起來,順手奪下一把鋤頭,親自下田耪地。把個地方小吏唬得滿頭是汗,追在身後連連謝罪。竇建德推了他一把,笑着說道:“閃開點兒,小心別踩了苗!我老竇天天號令大夥屯田墾荒,如果自己手上連泥巴都沒沾過,怎麼好意思站在那裏吆五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