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飄絮(23)
羅成聽得先是一愣,隨後臉色愈發紅潤。不是懊惱劉老漢拿餵豬的東西給自己喫,而是羞愧自己無用,離開了父親的庇護居然連最簡單的食物價格都支付不起。
“老劉啊,敢情你就請我們大夥喫豬食啊!”正尷尬間,伍天錫突然笑着插了一句。
衆人聞聽,登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劉老摳,你捨不得就直說麼,不帶這般埋汰人的!”
“不是,我不是哪個意思。”劉老漢自知說錯了話,衝着大夥連連作揖。“小老兒怎麼敢?小老兒,小老兒不衝別人,就是衝着程大人”
“行了,他們逗你玩呢!”程名振笑着攙扶住他。“我當年在褲襠巷住的時候,這東西還不是天天能喫得到呢。待會兒你派人套車,到縣城裏找管倉庫的主簿再領兩千斤麥子回來。春天體力活重,別讓大夥喫得太差!”
“這,這,大人,我這不是跟您變着法哭窮了麼?”劉老漢砸吧着嘴,滿臉苦相。他只是想向程名振表達謝意,可沒想着討要糧食。誰料到自己拿出了幾盤子菜餑餑,卻換回了兩千斤金燦燦的麥子回來!
“算我借給大夥的,這回是當年帳,秋天打下糧食後足數還!”程名振拍了拍老漢的手,笑着開解。
“唉,唉!”劉老漢連聲答應。只要程名振說明了是借,他心裏就不犯愁。當年程名振剛到平恩時,也是“借”給了他一千斤麥子。劉家屯的人爭氣,第二年就把帳全還上了。到了第三年秋天打下糧食,劉家屯開出的荒地是最初了五倍,非但不再需要官府賑濟,而且還能拿出一部分來借給新來附近安置的同鄉。
“老人家,這個慄子面青蒿餑餑,你們這兒家家都喫得上麼?”同樣的情景看在竇紅線眼裏,與羅成眼裏完全不同。趁着劉老漢還沒退下的功夫,她搶着追問。
“能!”劉老漢先是肯定地點點頭,然後又低聲補充,“不過各家各戶的手藝不同,過日子的方法也不一樣。有的人家過日子精細,就往裏邊再摻些苦麻子、婆婆丁什麼的,省下糧食爲將來打算。有的人家不會計算,就粗一頓,細一頓,也能湊合着過。還有的,就像屯子冬天老畢家,他家媳婦手巧,菜餑餑都能蒸的跟擀麪杖頭大小,上面用紅花點着小圓點,不但好看,喫的時候一口一個兒,保準被噎人。”
大夥聞言細看,立刻在手裏的菜餑餑中央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花瓣。顯然,今天端出來待客的野菜點心出自屯子裏最巧手人家,而不是劉老漢自己提供。難得的是菜餑餑做得仔細,每個花瓣都放在正中間,令整個菜餑餑看上去就像一個含苞待放的花蕾。
“今天這些點心和乾果出自誰家,過後你挨家給你多分二十斤麥子。秋後不用還,算作大夥的茶點錢!”程名振接過老漢的話頭,笑着吩咐。
“這,這怎麼成!”老漢急得連連擺手,“本來就拿不出手的東西,大人您不跟我們計較,我們哪還能再要”
“大夥過得都不容易。你老人家現在不在乎這點兒東西,不代表別人也不在乎!”程名振笑着解釋,“我當年最恨狗官白喫白拿,現在自己當了官兒,卻不能學着人家做狗!”
老漢無奈,只好笑着答應了。一雙眼睛卻不時在羅成和竇紅線身邊瞟來瞟去,眼神裏透着深深的自豪。
地方上能出這麼一位好官,也的確值得百姓們自豪。竇紅線歪着腦袋想了片刻,衝着程名振輕聲說道:“怪不得我哥哥總是誇你,你的確比我見過的所有當官的都好。即使在豆子崗附近,尋常人家春天也是純拿野菜頂着,很少能見到面渣。你這裏人過的日子,比咱們那邊強太多了。”
“我這邊好幾年前就開始屯田,所以才能如此。”程名振猜不透竇紅線的意思,非常小心地回應,“竇王爺那邊只是一直沒空出時間,我聽說從今年開始,他已經下令讓各地都開始屯田墾荒了!”
“那也得懂行的人指點纔行!”竇紅線笑了笑,繼續道。“我剛纔聽老人家一直叫你郡守大人,怎麼,你不帶兵了?”
羅成心裏也一直懷着同樣的疑問,不過鑑於自己的身份,沒好意思開口打聽。此刻聽到竇紅線問出了自己想問的話,立刻把耳朵豎了起來。答案清晰地傳入他的耳內,卻讓他有些不敢相信。“我見王爺有志讓百姓安居樂業,所以就主動提出轉行做文官。剛纔一直忘了跟郡主和羅公子說明,我現在是襄國郡守兼平恩縣令,已經不再帶兵打仗了!”
“什麼?”竇紅線的聲音很尖利,吵得羅成不得不將頭側開一點兒,以免變成聾子,“你不帶兵了?哥哥答應了你!他可真夠糊塗的!誰給他出的餿主意,我找他算賬去!”
“是我自己主動提出來的!郡主殿下!”程名振站起身,鄭重強調。
竇紅線的氣焰立刻矮了下去,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憑着對程名振夫妻兩個的理解,她爲哥哥的愚蠢決定而感到憤怒。但程名振急於攔阻自己的表現上,她又隱約猜到此事並非像說得這般簡單。莫非.,猛然間,一個想法竄入她的心頭。但細看程名振夫妻怡然自得的模樣,她又爲這個判斷找不到任何支持。
“有人平生志在封侯,也有人甘願爲百姓謀,不計得失。我想,程大哥應是後者!紅線,咱們這般俗人,就別拿燕雀之心度鯤鵬之志了吧”關鍵時刻,羅成還是沒忘了出頭維護竇紅線,笑了笑,低聲總結。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捧了程名振,又給竇紅線找到了臺階下。竇紅線側頭,給了他一個甜甜的微笑,然後衝程名振飄然下拜,“如此,小妹就先向程大哥賠禮。然後再代替哥哥和河北百姓謝程大哥高義!”
“郡主言重了。程某祖籍便在平恩,回報桑梓,乃程某應盡之義!”程名振起身避開,然後長揖相還。
“程大哥不必過謙!”
“郡主折殺微臣!”
兩人身份地位都很高,一個不肯直腰起來,另外一個斷然無法主動平身。還是羅成閱歷廣,笑着走到二人中間,低聲建議,“咱們還是別拜了吧!再拜下去,茶都涼了。既然都是好朋友,就別老扯及什麼身份。否則,我一個幽州人混在你們河北人中間,還不被當成了探子!”
衆人聞之,又是一陣大笑。笑過之後,也就都收起了架子,不再談公務上的事情。程名振又跟劉老漢問了幾句屯田墾荒方面的詳細情況,然後放下茶盞,招呼大夥起身。“如果諸位休息差不多了,咱們就走吧。別耽誤了劉老的正事兒,也別誤了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