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黃雀(23)
“你口述,讓程將軍替你代筆。”竇建德站起來,笑着打斷。“以後你有空,就跟程將軍學着讀書寫字。鎮遠,你也別笑,你今後跟宋先生學寫字,三個月後我要看效果!”
聞聽此言,一直幸災樂禍的曹旦立刻愁得直嘬牙花子,耷拉着腦袋走了。程名振跟王伏寶兩個在中軍內找了個清靜所在,商量着將信的內容搞定。無非哄騙城中人互相懷疑,從而達到亂其軍心的目的而已,對二人來說,都不算什麼難事。
辦完了公事,王伏寶卻不肯讓程名振離開,拉着他的衣袖,低聲追問:“你不是曾經答應過老竇,不再記恨楊善會了麼?今天怎麼又弄了這麼一條毒計來殺他?”
“有麼?”程名振笑着反問。看看王伏寶的眼神,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經被人瞧破,索性也不隱瞞,四下看了看,將聲音驟然壓低。“我當然可以保證自己不再記恨他。可我無法保證他是否會記恨我。與其如此,還不如一了百了!”
說着話,他眼中陡然流露出一縷凌厲,讓王伏寶看起來亦感覺陌生。
做起正事來,曹旦的手腳倒也一樣利索。從王伏寶和宋正本手裏拿到兩個版本的勸降信後,他立刻召集人手謄寫了三百餘份,連夜派人射進了清河城內。
第二天竇建德督師攻城,城頭上的抵抗明顯減弱了許多。個別地段甚至有嘍囉兵殺上了城頭,只是後繼乏力,纔不得不又撤了下來。
“城裏的軍心散了!”竇建德見此,也不再過多消耗大夥的實力,過了正午便草草結束了戰鬥。等到半夜,果然有大戶人家的家將偷偷地從城牆上墜下,跟竇家軍聯絡裏應外合事宜。提出的條件是大軍入城後,除了楊善會和他支持他的幾個死黨後,其餘諸家諸戶一律不得侵擾。凡參與獻城行動者的家族,非但其家中浮財不得被劫掠,城外的土地、田產亦不得充公。如果竇建德肯當着麾下諸將的面答應,家將自有辦法傳消息回去。來日竇家軍發起進攻時刻,內應便會打開清河縣的東門,迎接大軍入內。如果竇建德不肯答應,城中士紳將與楊善會共同進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
竇建德粗粗向家將帶來的內應名單上瞅了瞅,發現很多民憤極大的土豪劣紳的名字也在裏邊,心裏覺得不靠譜,笑着對前來談判的家將說道:“壯士能不能先下去休息片刻,容我跟手下人商量商量再做決定?也不需要耽擱太久,半個時辰足夠!”
“無妨,反正我也沒打算再活着回去!”來者早已做好了當死士的準備,點點頭,笑着回應。
竇建德命人將使者引入偏帳奉茶,自己立刻派出親兵,飛馬將程名振、宋正本、孔德紹、王伏寶和曹旦等人請來,共同商議應對之策。
“應該不會有假,這上面寫的都是清河郡有名的大戶!”宋正本粗略瀏覽了一遍士紳們給竇建德的信,小聲分析。
“人名的確沒錯,但會不會是個圈套?”竇建德有些猶豫,遲疑地詢問。
“都這時候了,幫着楊善會騙主公,對他們來說能有什麼好處?”宋正本搖搖頭,冷笑着反問。
“嗯,說的也是!”竇建德嘆了口氣,接受了宋正本的分析。照今天白天的情況看,清河縣被攻破是遲早的事。城中士紳幫助楊善會設圈套伏擊竇家軍,頂多也就是增加些義軍的損失。壓根無法改變最後的結果,反而會惹惱竇家軍,城破後拿更嚴厲的手段對付他們。與其做這沒有意義的事情,他們的確還不如從了,藉此保全自家平安。
“只是這樣一來,未免太不公平。說起罪責,名單上很多人比楊善會更該死!”曹旦還有些不甘心,喃喃地提醒。
楊善會過去殺義軍殺得雖然狠,但畢竟他身爲大隋官員,肩頭上有維護地方安寧的責任。而今晚聯絡獻城的那些傢伙裏邊,有幾戶民憤極大,小鬥借貸,大鬥收租。霸人田產,謀人祖業,種種壞事幾乎都幹了個遍。義軍當中不少底層軍官早就惦記着要替天行道,如果竇建德輕易地放過了他們,恐怕會讓很多老弟兄失望。
“主公如今謀的是天下,而不是公平!”宋正本狠狠地瞪了曹旦一言,低聲斷喝。“況且放過這幾十人,可以少折損數百乃至數千弟兄,主公又何樂而不爲?”
“咱,咱們當初起兵時,可,可是.”曹旦氣的話都說不上來了,衝着宋正本直跺腳。大多數綠林豪傑跟他一樣,對士紳階層懷着樸素的仇恨情緒。作爲一個整體,對方曾經將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如今風水翻了過來,他們肯定要出盡心中惡氣。但宋正本剛剛被竇建德任命爲行軍長史,當面辱罵他,就等於辱罵竇建德本人。曹旦雖然人魯莽了點兒,卻不是完全缺心眼兒,因此只能把怒火全壓下來,呼哧呼哧大喘氣。
看到他這般模樣,竇建德知道他心裏不服。站起來,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鎮遠不要這樣,咱們現在以爭天下爲目的,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放過他們幾十號人,可以讓弟兄們少些傷亡的話,給他們一條活路未嘗不可。況且今後日子長着呢,他們不再作惡,咱們自然管不到他們。他們如果還是不知收斂的話,你再砍他們的腦袋也不遲?”
“嗯!”曹旦強忍着怒氣回應。
“殺人要依照國家法度。他們既然投奔了主公,便是主公的臣民。國法爲大,即便主公自己,也不能亂之!”宋正本很不識趣,得了便宜還繼續緊逼。
這下,連向來跟曹旦不合的王伏寶都有些看不過眼了。站起身來,大聲說道:“他們這些人,平素欺負老百姓欺負慣了,怎麼可能會把爪子收起來。我看他們出賣楊善會也就是一時之計,過不了幾天,他們肯定還會再出賣咱們!”
“那咱們就有足夠的理由了。無論國法軍法,都容不得背叛!”怕王伏寶把招降的事情就此攪黃,程名振趕緊接茬。
王伏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閉上了嘴巴。程名振現在越來越讓他覺得古怪,說這個結拜兄弟心腸好吧,他爲了要楊善會的命可謂使盡了陰毒手段。說他陰險毒辣吧,今天他又爲不相乾的富戶們說起了好話。也許這就是竇天王一直推崇的大局觀,可這種大局觀着實令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對,他們日後犯了法度,我自然不會容情。但如果他們不再繼續爲惡的話,以前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沒等王伏寶和曹旦再說,竇建德大手一揮,做出了最後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