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冬至(18)
“您老不用懂。您老不用懂。您老只要給外邊傳句話,就說不怪罪我就行了。”弓手蔣燁平時的威風半點也再看不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抬起頭的瞬間,臉上的傷痕清晰可見。顯然是剛剛被人下重手收拾了一頓,連帶着將膽子也給嚇破了。
“我真的不懂你說什麼。向外傳話,給誰傳話啊?”程名振愈發糊塗,皺着眉頭回應道。
見他不肯饒恕自己,蔣燁猛地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刀子,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哽嗓之上,“姓程的,我的確曾經害過你。但那是受人指使,不敢不爲。我的老婆和兩個孩子卻沒招惹你。你受難的時候,我也沒派人對付你老孃。咱們兩個冤有頭,債有主。姓蔣的犯在你手裏,就以死贖罪。我的兒子和女兒”
說到這兒,他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又消失不見,顫抖着手在自己脖子上劃了一下,擠出一縷血來,哭着祈求道:“我死給你看還不成麼?我以命贖命。您老大人大量,放了我的老婆孩子吧!”
程名振被他哭得不勝心煩,索性將手上的鐵鏈又摘下來,向地上重重一丟,厲聲問道,“我一個囚犯,多少天沒出門了。怎麼威脅到你的老婆孩子?你這人好生糊塗,想救人,也要找對地方?找我一個不見天日的囚徒能起什麼作用?”
“您老不是囚徒!您老是冤枉的,小人願意證明您的清白。縣令大人那邊,也正在跟主簿商量。估計再過半個時辰,他就會親自來接您老出獄!”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程名振愈發暈頭轉向。正惶惑間,猛然聽到段瞎子一聲輕嘆,立刻又將“望聞問切”四字真言想了起來。故作猶豫了一下,低聲向蔣燁說道:“其實,我也沒想傷害你的家人。但你等先前也忒過分。這樣吧,外邊的情況發展到什麼地步,我也控制不太好。你先跟我說說,是哪個弟兄劫持了你一家老小。我再傳令給他,讓他立刻放人!”
“唉,唉,程爺您大人大量。小的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弓手蔣燁一聽,立刻止住了眼淚。又深深地給程名振做了個揖,然後迫不及待地說道:“您老已經跟張大當家拜了把子,怎麼不早說呢?我們要是早知道,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執行縣令大人的口諭啊!這幾天來,張大當家的弟兄已經在城裏放倒了三十多條漢子,嚇得周家的人連大門都不敢出。小的本來想跟他們打個招呼,告訴他們您老在這裏安然無恙。但動作太慢了,他們一着急,便將我的家人、縣令大人的夫人,還有兩位捕頭的家人全請走了”
我跟張金稱是把兄弟?程名振心中大驚,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驚詫之色。一場牢獄之災教會了他許多東西,師父那裏也把很多與人打交道的竅門傳授給了他。到了這個時候,程名振知道,自己越是沉住氣,也越是安全。張金稱肯定不會是爲了救自己而來,但自己的安危,卻已經牢牢地綁在了張大當家的馬尾巴上。
“程爺,程爺,您就給個準話。小的不求您立刻放人,但求您麾下的弟兄別讓孩子們喫了苦。我家那兩個都從小慣下的,沒被人碰過半指頭”蔣燁的央求繼續傳來,將程名振的思緒硬生生拉回現實。
“你出去對外邊人說,我的冤屈即將昭雪,在牢裏邊沒受什麼刁難。我麾下的弟兄聽到了,一定會善待令郎和令愛!”麾下分明沒半個嘍囉,程名振卻不得不裝蒜。
弓手蔣燁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去了。還沒等程名振來得及跟師傅請教自己剛纔處理得是否恰當,大牢門外又是一陣風,林縣令,董主簿,兩位捕頭都陪着笑臉衝了進來。不顧衆囚徒們臉上的驚詫之色,衆官吏依次在程名振面前跪倒,叩頭不止,“我等有眼無珠,居然冤枉了程爺。該死,該死。好在程爺洪福齊天,沒受什麼大傷。否則我等即便死上一百次,也無法贖罪了。”
說罷,立刻吩咐人打開牢門,簇擁着請程名振出獄。程名振知道自己必須硬撐下去,大咧咧地一揮手,低聲吩咐,“我師父不出獄,我怎能出獄。你們走吧,我要在這裏陪着師父!”
“師父?”林縣令兩眼瞪得滾圓。想要發作,又想到城外那數萬匪徒,嚥了口吐沫,陪着笑臉道,“程爺什麼時候認得師父?這等喜事我們豈能錯過。既然是程爺的師父,肯定又是冤案。來來,請一併到衙門裏邊喝茶。程爺的師父,就是我等的師父!”
馬屁拍到這個份上,真可謂無恥之尤了。老瞎子卻不肯領情,在榻上翻了個身,低聲道:“這裏挺好,我習慣了,不想動彈。你們去吧,別打擾我!”
他不肯離開,程名振自然也不會離開。幾個館陶縣的父母孃舅官老爺們面面相覷,猶豫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央求道:“老人家喜歡這裏清靜,原本我等不該勉強的。但程爺若是不肯出獄,恐怕會令張大當家誤會。館陶縣數萬老小的安危,全着落在程爺一人身上。您老能不能辛苦些,跟程爺一道往縣衙坐坐。那邊也有很多空房間,包您老不會受到打擾!”
“唉!”老瞎子喟然而嘆,彷彿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般,聲音中充滿了失落。“去吧,去吧。誰讓我老瞎子一時心軟了呢?可惜這清靜日子了。唉!”
說罷,他翻身坐起,抖抖衣袖,領先出了牢門。腳步輕盈敏捷,哪裏還有半分老朽瞎聾的模樣。
衆官吏們又嚇了一跳,但事情緊急,也顧不上想得太多了。衆星捧月般圍着程名振,將其請出了囚牢。兩個捕頭還唯恐“百姓們”看不到,派人在隊伍前面一邊鳴鑼,一邊大聲喊道,“程教頭蒙冤入獄,天怒人怨。縣令大人已經重審此案,洗清了程教頭的冤枉。爾等聽清楚了,程教頭於我館陶百姓有救命之恩,大夥誰都不能忘記!”
衆百姓雖然被城外的警訊嚇得不敢出門,卻也聽得稀奇,一個個躲在窗簾後,對着衆人指指點點。很快,有人便認出了老瞎子,低聲叫道:“那不是段鐵嘴麼?他怎麼不瞎了?腿腳還變得這般利索”
“你懂什麼,這年頭,好人能變成歹徒,瞎子就不能睜眼了?少說多喫,啞巴有福!”立刻有人接過話茬,低聲呵斥道。
“那是,程教頭好好一個英雄,怎麼會去踩大屁股那臭狗屎。她自己送上門去,程教頭都未必理睬她!縣太老爺上次也真糊塗,居然睜着眼睛說瞎話!”
“此一時,彼一時。上次沒有土匪,這次土匪不是又打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