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冬至(11)
聞聽此言,已經進了牢門李老酒不由自主停住腳步。段瞎子是在林縣令到來之前便入了獄的老囚犯,當時的罪名好像是偷竊他人錢財。可這位怎麼看都不像個需要偷竊的主兒,外邊不但有人天天不落地送喫食,一年四季的衣服被褥也常換常新。衙門裏上上下下都被人用錢打點通了,誰也不肯跟他爲難。遇到一些處理不了的古怪事,還常常找瞎子來討教。而段瞎子提供的那些解決辦法雖然荒誕不經,有人大着膽子去試,卻十有**靈驗。
這樣一個既有錢,又神祕的人物,想要買通貪財的林縣令,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如果他頭天提出想離開監牢,恐怕林縣令第二天就得親自送他出門,哪還輪得到李老酒獻殷勤?
想到這些,李老酒不敢再胡亂討好,只得雙膝跪地,連連頓首道:“我知道我這裏沒什麼您老能看中眼的。但請您老開恩救我家三娃一救。今後您老說什麼,我就做什麼,絕不敢違背。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
“得了,得了,這世道,哪裏還有天!”老瞎子睜開眼睛,單手去攙李老酒。若說李老酒也算得上個壯漢,這兩年雖然被酒色淘壞的身子骨,一身的斤兩卻絲毫未減。被個風吹就倒的老瞎子用力一拉,居然抗拒不得,只好順着對方的力道站起了身。
“你去買一隻大公雞,要白毛紅冠子的,越大越好!”懷着滿臉慈悲,段瞎子低聲叮囑。“然後找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慢慢卡死。用力要穩,急了,慢了,都會影響效果!”
“那,那,老神仙,我沒那個把握啊!”平素殺人都不曾眨巴眼的李老酒突然聳了起來,被殺雞重任憋得滿頭是汗。
“笨,拿到牢裏邊來,我替你殺!”段瞎子狠狠踢了李老酒一腳,無奈奈何地答應。
“麻煩您老,麻煩您老?”李老酒喜出望外,連連作揖。
“然後你把雞的爪子和翅膀砍下來,拿回家去,用清水文火慢慢燉。在湯裏加半錢黨蔘,半錢杏仁,一錢紅糖,五粒幹棗、半錢老蔘”
‘這怎麼和我娘喫的補血湯差不多呢?’趴在另外一間牢房角落裏的程名振沒力氣動彈,耳朵卻將隔壁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段瞎子是好心救自己,所以絲毫聲響也不敢發出。隔壁的對話卻斷斷續續傳過來,越聽令他越覺得心驚。
“喫了這湯,三娃子就會好起來?”李老酒沒想到滿城名醫都看不好的怪病,到了段瞎子這邊卻如此簡單,瞪圓眼睛,半信半疑地問道。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段瞎子撇着嘴繼續冷笑,“這些都是業,你知道麼?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現在還沒力氣糾纏你,自然要糾纏你的孩子!待他們將來慢慢吸足了陽氣”
話音未落,李老酒已經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唉吆,老神仙啊,您可發發慈悲!我以後天天積德行善,喫齋唸佛。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倒也着實可憐。段瞎子想了想,繼續道:“這個安神驅邪的湯呢,只能暫時緩解令郎的病症。要想治本,要想避禍,你需要多抱他到陽光下曬,吸收日光之精!記住不能是女人抱,女人身上的氣息陰。而你這輩子雖然走了夜路,上輩子的福澤還在,氣息卻還是陽的。每天不得少於一個半時辰,持續兩個月,或許能治根兒。”
“我”
“但是!”搶在李老酒回應之前,段瞎子的聲音突然轉冷,“兩個月之內,你不得殺生,更不能害人。否則,陰氣反撲,輕則害了孩子的命,重則你們一家老小全不得好死!”
“我!”李老酒愣愣地跪在地上,半晌不敢起身。他今天有任務要做掉程名振。此時奈於老瞎子的淫威,不敢立刻逼犯人們動手。換個牢房,照樣可以讓少年人稀裏糊塗死去。但兩個月內不得殺生的禁令,卻讓他不得不猶豫。程名振的死活雖然重要,自己兒子的小命更金貴百倍。拿自己唯一的兒子的命換程名振的命,這個買賣李老酒無論如何也捨不得做!
“我,可我不動他,賈頭和周家也會派人來動他!”向關押着程名振的牢房駑了駑嘴,李老酒小聲向老瞎子彙報。不是出於好心,而是怕程名振將來的死,會被冥冥中的冤鬼記到自己頭上。
“呵呵,他骨骼清奇,沒那麼容易死!”老瞎子笑着搖頭,“老酒啊,老酒,你平時也是明白人,現在怎麼犯傻了呢?”彷彿猜到程名振在另外一側偷聽,他故意將語速放慢,吐字也格外清晰。
“您這話什麼意思?”李老酒喃喃地追問。
“他入獄之前,被人打過吧,怎麼沒當場幹掉?那樣不是早就了了案子麼,何必要假林縣令之手?”,沒有瞳孔,老瞎子卻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大堂之上,林縣令明明可以杖殺他的吧,怎麼又把他弄到監獄裏來?”
“館陶周家,明明可以派個心腹來做掉他,爲何只派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
“你李老酒又不是沒弄死過人,怎麼這回卻非要別人動手?別跟我說你怕見血?你的確是在怕,你怕的是什麼?”
“對啊?照常理,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怎麼還活着?”趴在隔壁牢房偷聽的程名振猶如被人醍醐灌頂。從自己剛一回館陶來,周圍所有事情就都透着蹊蹺,自己怎麼這般傻,偏偏一點兒都沒察覺呢?
他記得自己被當做塑像放於城隍廟的事情。林縣令是非常盼望他死掉,而不是活着回來。死掉的程名振可以當做英雄,也可以掩蓋住有關楊玄感、張亮與館陶周家、縣令林德恩之間的所有祕密,而活着的程名振,卻隨時可以將祕密揭穿。
所以,在踏入館陶縣第一步,自己已經踏入了一個死局。冷汗從程名振虛弱的身體上淋漓而出,刺激得棒傷火燒火燎。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實在屬於僥倖,所謂館陶縣丞的舉薦,根本就是一個餌。爲的就是讓自己安安心心地走入圈套,而不會奮起反抗。
“我,我”隔壁斷斷續續傳來李老酒的聲音,聽上去是那樣的孱弱。
“他怕被當做棄子!”痛苦和懊悔讓程名振的心神變得格外清醒。“當街襲擊自己的人,肯定是懷着同樣的心思,所以纔沒完全執行主使者的命令。或者說,他們做事太拖拉,被蔣百齡無意間撞破!不對,蔣百齡是故意巡視到那邊去的?他曾想提醒過我,卻被我忽略掉了。所以他不放心,故意撞破現場,讓兇手來不及把壞事做完。”
“林縣令是怕外邊的悠悠之口。畢竟我是他一手樹立起來的,如果我死在他的杖下,恐怕多少會引起些懷疑。”順着一條線路往下捋,越捋,程名振的心頭越清晰。“所以林縣令才把我收監,準備在監牢裏讓我暴斃。而周家卻不放心林縣令,先筆者巧兒來給我送有毒的喫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