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東門(27)
“我真該早點殺了你!”在紛亂嘈雜聲中,張金稱一字一頓地說道。程名振的提議看上去明顯像一個陷阱,卻令他幾乎無法拒絕。“明天我要見到這禮單上的東西。你好好燒柱高香,讓姓林的別試圖糊弄我!否則,明天休怪我老張不講情面!”
能夠成功說得對方動心,程名振已經喜出望外。他不敢奢求更多,再度笑着拱手,從容地說道:“謝大當家高抬貴手。程某代闔縣百姓多謝諸位當家!”
“我幾時說話要放過館陶縣來?”張金稱聳肩而笑,“到底入不入城,要看你家縣令知不知趣。鵑子,你給他們兩安排一座小帳。多派些人手保護他們。這小子陰險狡詐,少不得會打什麼鬼主意!”
前半句話是針對程名振,後半句話卻是對玉面羅剎杜鵑吩咐的。三當家杜老刀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卻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拆張金稱的臺,皺起眉頭向上看了看,目光中充滿了警覺。他的女兒,七當家杜鵑不理睬父親的暗示,衝着帥案後抱了抱拳,然後得意地向兩個少年招呼道:“跟我走吧,別磨磨蹭蹭的。你不去擺攤子算卦真可惜了,死人都能讓你說活過來!”
“安排完他們兩個之後早些回中軍來。咱們還有要事商量!”杜疤瘌想想還是不放心,追在女兒的身後叮囑道。
“知道了!你們先議着,我回來聽就是!”父親的多事讓杜鵑感覺非常不舒服,一邊走,一邊用皮鞭戳着王二毛的脊樑,轉瞬間,人已經走出了大帳之外。
出了中軍帳,新鮮的空氣立刻令人精神爲之一振。兩個少年不敢呼吸得太大聲,抽動着鼻翼,相對苦笑。七當家杜娟將他們的小動作看了個真切,搖搖頭,笑着說道:“裏邊的味道很難聞,是麼?我最不喜歡的便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瞎嚷嚷。本來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結果人都捂臭了,話還沒說到一塊去!”
“還好了。館陶縣的軍營裏邊,也是這個味道!”程名振不願意再生是非,小心翼翼地回應。“至於扯皮麼,官府裏邊扯得更厲害,有些事情年初開始扯,到了年終都未必有結論出來!”
“那還能做成什麼事情了?”杜鵑的笑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對他們來說,扯皮也是一種樂趣!”王二毛大聲插嘴。“他們多扯一會兒皮,就少動些歪心思。對於俺們這些小老百姓來說,反而不用整天提心吊膽地活着!”
“你還是小老百姓?”杜鵑對王二毛自報的身份很不認同。
“當然。不是跟你說過麼,我們兩個二十天前還在碼頭上呢。之所以混鄉勇,就是爲了圖個飽。張大當家沒去我們那兒招兵,否則,說不定我就跟着張大當家混了!”王二毛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白。眼前這個名叫杜鵑的女人看起來甚得張金稱的賞識。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跟她套好近乎,關係越親近,活着離開的可能性越大。
“就你會說!”杜鵑向他揚了揚皮鞭,“我們這兒從來不招油嘴滑舌的!太油嘴滑舌的人,十有**靠不住!”
“不油啊!”王二毛用力抹自己的嘴脣。“我好幾天沒喫過葷了,哪來的油!”
“少貧!”杜鵑利落地甩了個鞭花,嚇得王二毛直縮脖頸。難得有個人跟她說這麼多笑話,威嚇歸威嚇,她心裏並不覺得二毛有多討厭。反倒是處處小心翼翼的程名振,看在眼裏總是令人覺得彆扭。好像彼此之間隔着一道無形的牆般,想穿過去,卻怎麼推都推不動。
“不是貧,是真話,我在家裏真的很難喫一回肉!”王二毛從對方的笑容裏受到鼓舞,愈發口無遮攔。“我娘總是說要把錢存起來給我娶媳婦,卻總是捨不得拿錢去外邊請媒人!”
“那你就去搶一個回家。就像郝老刀他們那樣!”杜鵑一邊笑,一邊大聲地給對方出主意。“過兩年生個胖兒子出來,不願意也變成願意了!”話說完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個女兒身,臉上騰地跳起一團紅雲。
好在王二毛是個天生的馬大哈,不會注意到少女的突然情緒波動。而程名振此刻的心思又懸在今後的談判細節上,壓根兒沒朝她這邊看。所以杜鵑的伎倆很容易便得了逞,話題轉眼又扯到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上。
只是順利將尷尬話題避開之後,她心裏又隱隱湧起一股不甘。如果剛纔口誤發生在與其他山寨中的年青頭領之間,對方早涎着臉湊過來了,豈會像程名振這般置若罔聞。想到這,她有些憤懣地瞪了一眼程名振,突然發現對方生得甚爲白淨,額頭臉孔棱角分明,比起自己日常所見的那些同齡人,看上去英武得多,也沉穩得多。
沉穩的男人更可靠。雖然喜歡和活潑好動的少年交往,但同齡女孩子們私下交流時,卻總是把沉穩作爲選擇丈夫的一個重要標準。夕陽下,杜鵑的臉越發紅潤了起來,就像春日裏的山花,燦爛爛開得正旺。
在寂寞中開開落落不是山賊女兒的性格,她不想繼續被程名振忽略,笑着點點頭,自顧問道:“程小九,你今天跟張二伯說得話,不是騙人的吧?”
“啊,哪句,怎麼可能!”程名振被問得一愣,趕緊把心思從別處收回來,打起十二分精神相對。他可不敢將看上去與自己同齡的杜鵑視作鄰家少女。傳說中,死在這個笑吟吟的女人手下的男子已經有上百了,無一不是死得慘不忍睹,屍骨不全。
“你說可以跟縣令達成協議,按時收取錢糧的那一句!”杜鵑見自己的伎倆得逞,心中暗喜,佯裝鄭重地追問。
“那當然。這是目前對你我雙方都有好處的方式。”程名振毫不猶豫地回應。他剛纔也是被張金稱等人逼急了纔想到這樣一個歪主意。原本只是爲了保護自己平安脫身。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對於敵我雙方而言,這條路都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兩家不用繼續打打殺殺,畢竟打仗就要死人!”
王二毛見杜鵑好像心有所思,趕緊在一旁替程名振做補充。“那樣我和小九哥就可以隨時過來找你玩了。你們山寨上有了傷患,也可以偷偷送到館陶安置!”
“那你們每年能上交朝廷多少錢糧?”杜鵑皺着眉頭想了想,繼續追問。她發現王二毛的話對自己很有誘惑力,自從跟隨父親落草以來,家裏的確喫穿不愁了。可每進一次城,她都得提着十二分小心。很多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她根本不敢仔細看,很多新鮮的喫食也從不敢停下來悠閒地細品。
程名振剛剛進入官場,對館陶縣到底要繳納多少賦稅也不太清楚。但上午林縣令等人議事時,曾經清楚地說過,四萬五千石米、一千吊錢不算大數目。本着能少勿多的原則,他猶豫着說道,“大概每年能繳納兩萬石米,三百吊錢吧。數量雖然不大,但年年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