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鶯柯(18)
說到最後,他真情流露,話語中已經帶着幾分哽咽。林縣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報答二字,你再也休提。本縣是欣賞你的才氣,並非想示恩於你!那樁案子本來就是場無妄之災,嗨,可惜滿朝文武沒人敢仗義執言!”
“晚輩知道大人施恩不望報!但大人畢竟是第一個真心關照晚輩的長者!晚輩,晚輩,晚輩失態了,大人勿怪!”程小九抹了把淚,嚅囁着道。
“你這小傢伙!”林縣令又笑。他很喜歡小九臉上的青澀,那是他當官多年來,難得見到的一種表情。讓人不知不覺中就會心神變得輕鬆,不知不覺中想把彼此之間的關係拉近一些。
看着那青澀的面孔,他又笑着補充,“你好好訓練鄉勇,已經是報答我了。守城的事情,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咱們這裏距離武陽郡城與清河郡城都非常近。一旦有警,只要能堅守一日夜,援軍肯定能沿運河殺到。如果驚動了黎陽的守軍,賊人恐怕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黎陽守軍的戰鬥力有多強,程小九沒有半點印象。但既然縣令大人說得如此肯定,他也不再堅持自己加強鄉勇裝備的看法。只是在平素訓練中,大大提高了相應的強度。這樣一來,難免被鄉勇們偷偷地指點脊樑骨。但爲了自己的前程,也爲了報答縣令大人的恩德,小九已經無暇理睬那麼多了。
於是,館陶縣的纓槍兵便成了這個夏天一道蔚然的景觀。每天上午,七百多杆纓槍隨着壯漢們的怒喝上下攢刺,整個校場如同綻放了萬樹桃花。一身淡白色葛布短打的程小九手持長纓行於槍陣之前,指東打西,一杆纓槍使得神出鬼沒。只看得無數前來瞧熱鬧的百姓目眩神搖,喝彩聲猶如雷動。
其中喊得最起勁的,便是朱杏兒和她的貼身婢女巧兒。二人將巴掌拍得通紅,渾然不顧周圍眼光的異樣。
大部分鄉勇都從王二毛的無門之嘴中知道了小杏花和程教頭之間的關係,在訓練的間歇,忍不住大吹口哨,嘴裏唱起怪詞怪調的俚歌。“路邊是哪家小娘子,眉間抹着一點鵝黃,田野中誰家的小花兒,爲我挺起了胸膛”
“分明一頭大蒼蠅,也學蜜蜂逐花香,小心落入蜘蛛網,被人捉去祭胃腸!”小杏花的貼身丫鬟見主人受窘,毫不客氣地回敬過去。
周、隋兩代皇族混有鮮卑人血統,所以北方民間胡風甚盛,尋常未婚男女之間說幾句怪話不算傷風敗俗。但衆鄉勇也只是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並不敢藉機挑戰程小九的權威。畢竟對方年齡再小,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公門中人,隨便丟個小鞋兒過來就能讓大夥捲鋪蓋回家。唯獨王二毛本人,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胡鬧也不會丟掉飯碗,所以只要小杏花的身影一出現,肯定想辦盡辦法上前套近乎,滿口嫂子長,嫂子短地叫個不休,唯恐對方記不得自己的模樣。
跟小杏花混得臉熟後,王二毛便又開始轉彎抹角打探週記藥鋪大小姐的消息。只是那點兒歪心思剛剛露出個頭來,便被小杏花主僕劈頭蓋臉地給打了回去。
“有膽子你便自己去藥鋪後門守着,見到有硃紅色的馬車出來便向前衝。一旦被車撞翻了,說不定秀英姐姐會心軟,掀開車簾看看你到底被碾死沒有!”小杏花牙尖嘴利,一點面子也不給王二毛留。
“你趁早死了那份心!人家周小姐是正經嫡出的女兒,整個周府老少都像掌上明珠般捧着。”有其主必有其僕,跟王二毛混得熟了,婢女巧兒也露出了隱藏於溫順面孔後的白牙,“她將來要嫁的人不是達官顯貴,也是知書懂禮的名門之後。像你這樣大字不識半鬥的,即便提着金山銀山上門去,少不得也被用亂棍打出來。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找個能居家過日子的婆娘好!”
王二毛被兩個少女數落得沒脾氣,只好另找機會請程小九從中斡旋。先前幾次,小九都不置可否。最後被逼得實在急了,只好攏住好朋友的肩膀,笑着提醒道:“那種人家,是最講究門當戶對的。咱們兩個明知道高攀不起,又何必湊上前去看人家臉色?晚上到我家來,我請你喝酒。老米頭自釀的小黃稠,我昨天剛剛買的。就着時鮮小菜灌上三碗,保準你連月亮裏邊的嫦娥都看不入眼!”
“誰稀罕你的小黃稠!”王二毛用力從程小九的胳膊下掙了掙,氣哼哼地道。最近跟在程小九身後,他每日都能享受到爲低級軍官專供的夥食。肚子裏邊被填飽了,力氣顯然見漲。隨便掙扎兩下,居然從程小九的手臂中掙脫出去。雙眉斜挑,嘴角下歪,臉上寫滿了不高興的意味。
“二毛!你聽我把話說完!”程小九趕緊伸出手去,再度拉住好朋友的胳膊。這回,他刻意加大了些力氣,以免被對方甩掉。王二毛用力抖了幾次手臂沒抖開,鼻孔裏冷哼了一聲,悻然回應道:“說什麼,反正你們兩口子都不肯幫忙,我又何必求你!況且我只是說偷偷看一眼那傳說中天仙般的女人臉上到底長沒長花,又沒說這輩子一定要娶他做婆娘!”
“你要有機會娶她,我當然什麼忙都願意幫!”小九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但你好好想想,小杏花跟她不過是泛泛之交,除了創造機會讓你們偶然相遇之外,還能幫上其他忙麼?如果僅僅是找個機會讓你們裝作偶然碰上了,你哪裏有藉口上前搭話?不能搭上話,下次再遇到,人家怎麼會記得你。如果連個好印象都留不下,你又何苦眼巴巴地想辦法與她碰面?”
王二毛說不過程小九,但一顆已經被燒得滾燙的少年之心豈是三言兩語間便能冷卻下來的。皺着眉頭沉吟了一會兒,訕笑着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臉上長沒長花,沒想你說的那麼遠。那天跟你去抓藥,聽過她的聲就像就像到底像什麼我說不出來!反正聽了之後便忘不了!要是這輩子不看上一眼,我真的死了都不甘心!”
“呸呸呸!”程小九一連串地向地上吐口水,“好端端的,說什麼死啊活啊的。看你那點兒出息!”
這邊數落着王二毛,他心頭卻也縈繞起一句話來,就像一陣風,將苦澀的笑容吹上了少年人的嘴角,“我與朱家杏花情同親生姐妹,多次聽她說起過你。你不必謝我,將來好好待她便是!”
‘就小杏花那脾氣,足足將妗子的威風繼承了十足十,娶她回家,恐怕不是要期盼我好好待她,而是要祈禱她肯好好待我!’一邊苦笑着,程小九一邊慢慢搖頭。腳面上疼痛的感覺似乎依然未盡,如酒後的醇香般慢慢湧滿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