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徹的聲音很輕。
就這麼突然一聲,令衛嬙的右眼皮跳了跳。睫羽上光影一閃,少女抬起頭,皺眉望向他。
身前之人一身龍袍,眼底神色竟有幾分溫柔。
便是這一道奇怪的柔色,讓衛嬙思緒晃了一晃,有這麼一瞬間,她還以爲是自己看花了眼,或是認錯了人。
李徹今日......是怎麼了?
他眼裏的溫柔令衛嬙無所適從。
不過未有多久,衛嬙一下反應過來對方究竟是何意圖。
男人手指修長有力,將湯藥送至她脣邊。衛將信將疑,咬着勺子喝了一口,轉眼便聽他淡聲道:
“近來宮裏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李徹又舀一勺藥湯。
他聲音緩緩:“那樣處置金氏,並非朕之本意。你也知曉,她的父親乃是撫西大將軍,畢煥安。”
“朕從輕處置她,是爲了大局着想。”
聽他這麼說,衛立馬明白了。
她抬起頭,未理會對方橫在自己脣邊的藥勺,望入那一雙無比精明的鳳眸。
李徹眸光清明,與她對視。
他脣角勾着淡笑,可那笑容淡漠,分毫不達眼底。
衛嬙忽然很想發笑。
李徹居然一邊同她講着帝王制衡之術。
一邊大言不慚地表達着,他那些假模假樣的憐憫。
對方同她道,知曉她的委屈,知曉她的不甘。
待時機成熟後,會再爲她出氣。
若說從前,她可能會傷心,會覺得自己只不過是這江山的一枚棋子,是帝王制衡之下的犧牲品。但眼下,劫後餘生,衛嬙竟有幾分慶幸。
她甚至在想,倘若自己當真爲李徹誕下皇嗣......
那麼這個無辜的孩子,會不會在有朝一日,也成爲這皇權之下的犧牲品呢?
若真如此,那還不如眼下這般,讓她徹底明白,寄希望於一個帝王身上究竟有多無力,多痛苦。
讓她徹底清醒。
衛嬙垂下眼睫,掩住眸底情緒。
她不敢表露太多,唯恐會牽連到兄長。對方的藥勺遞至脣邊,他言語雖輕柔,可那動作卻分明是要撬開她的口。
他惺惺作態。
卻還要試圖,馴化她。
陰冷的風拂過李徹衣袍,他平淡說着那些帝王之術,卻是要她口口聲聲,答應莫再提起此事。
月華清亮,墜在藥碗的水鏡上。
映照出他那一雙清寒一般精明而冷漠的眸。
衛嬙整個身體蜷縮在被褥裏,手腳冷得發抖。
李徹緩聲,語氣似乎柔和了些。對方大手撫過她的臉頰,引得她眼睛一顫,身子下意識朝後躲去。
男人垂下雙目,舀了舀藥湯。
“朕會給你個說法的。”
“只要你乖乖的,只要你聽話。”
“對於先前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
衛嬙愣了愣,回過神,望入對方瞑黑的鳳眸。
四目相觸的一瞬,少女腦海中又回想起從前那無數個漆黑的雨夜,她想起城破那一日,想起假山後的冷言冷語,想起那數不盡的避子湯......她的眸光輕顫着,單薄的肩頭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湯勺再度遞至脣邊,李徹淺聲:“阿嬙,喝藥。”
他的聲音明明溫柔無比。
可那動作卻愈有強迫之勢。
他道:“張嘴。”
溫熱的藥勺貼着蒼白的下脣,有藥汁沒入齒貝,滑入喉舌。
李徹命令她:“嚥下去。”
衛嬙抱緊了身前的被褥,像個破布娃娃般,任由對方一口口喂着藥。喝到最後,她近乎於麻木,甚至感覺不到藥湯的苦了。
喉舌間皆是濃烈的中藥味,將她整個肺腑蔓延。
李徹一口口喂。
她一口口地喝。
見她這般乖巧,對方似乎極滿意,他勾了勾脣。即在此刻,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通報。
是德福的聲音。
“啓稟陛下,老奴已將阿巧押過來了。”
阿巧。
聽到這個名字,衛嬙下意識縮了縮身。
阿巧是金妃的心腹,也是那一日將她帶去鳴春居宮女。
回想起那日的遭遇,衛嬙仍心有餘悸。
李徹放下藥碗,輕輕掃視她一眼。
衛嬙不明白,對方究竟要做什麼。她聽見李徹輕輕一聲“帶上來”,幾息之後,屋內落下一個重重的人影。
阿巧披頭散髮,被人用力押着,跪至衛嬙牀榻邊。
一看見李徹,那宮女惶然失色。
“陛下,陛下!奴婢知錯了,陛下恕罪,陛下??"
對方聲音尖細,她驚恐撕扯着嗓子,聽上去十分聒噪。
李徹皺了皺眉,目光自阿巧身上移開,轉瞬望向衛嬙。
只見少女蒼白着臉,整個身子蜷縮在被褥裏。她似是想起什麼極害怕之事,柔軟的眸光輕顫着,嘴脣在微微發抖。
氣息拂上,皇帝迎上前。
衛嬙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聽着耳邊落下極輕一聲:“那日可是她將你帶去鳴春居的?”
衛嬙下意識點頭。
懷抱中的褥子緊了一緊,她聽見,身前宮女的求饒聲愈甚。對方害怕極了,拼命朝地上叩着響頭,企圖以這般喚回帝王的惻隱之心。
然,李徹並未理會她。
得到衛嬙回答後,他輕描淡寫道:
“帶下去。”
一句命令。
“把皮扒了。
腦海中“嗡”地一聲,衛?仰起臉,驚駭望向他。
月色漸寒,落至牀帳邊的銀玉鉤,折射銀光泠泠,逼人雙目。男人明黃色的龍袍上也落了一層白霜,月光輕籠着,李徹面色清平,波瀾不驚的語氣,仿若在說一件極隨意的小事。
一聲“庶”,左右宮人未再猶豫,將阿巧拖了下去。
衛嬙回過神,聽着院內淒厲的慘叫聲,下意識攥住了李徹的手。
明明是深冬,她卻覺得後背冒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額前似乎也滲出汗珠,沿着她的鬢角,緩緩往下流淌。
院內似響起撕扯之聲,阿巧悽慘叫着,陛下饒命。
是活剝。
李徹垂眸,平靜回握住她的柔美。
“怎麼了?”
身前,少女嚇得面如土灰。
大病未愈,她的面色本就難看,而今經由這麼一遭,衛嬙面上更是沒了一丁點兒血色。聽着院落之內的響動,她彷彿能看見那張被撕扯而下的,血淋淋的一張人?皮。
他這是在懲罰阿巧。
還是在警告她自己?
衛嬙分辨不出來。
她只知,李徹捏了捏她的手指,轉瞬吻上來。
對方親吻着她的脣角,溫和的聲息落在嘴邊。
“阿嬙,乖啊。”
男人舔舐着她嘴角邊的藥漬,雙手溫柔,一隻撫摸上她的發頂,一隻指向她纖細的腰肢。
衛嬙想將他推開,她想抗拒。
庭院內尖叫聲未歇止,溼淋淋的月光,自門窗的縫隙間湧入,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對方咬住她發着抖的脣,如誘哄一般道:“乖阿嬙,聽話。”
不知過了多久。
院子裏終於沒了聲音。
月潮仍是洶湧,漫過玉鉤,漫過牀帳。
漫過他身上那件令人望而生畏的龍袍。
她在李徹掌心,比從前更要驚懼害怕。
李徹命人將阿巧的人皮送至鳴春居。
衛嬙聽聞,金妃收到後,她像是得了眸中瘋病,從此一蹶不振。
對方日日在鳴春居內說着胡話,又讓宮女跑到金鑾殿,求陛下看看她。
李徹未理會金妃,一次都沒有去鳴春居。
他也不常回金鑾殿了。
每逢夜幕降臨,對方便輕車熟路地來到纖華軒。對方喜歡自身後抱着她,與她共寢。男人雖是懷抱着衛嬙,那手臂攬過她的腰身,卻像是一整條無法掙脫的枷鎖,將她桎梏,把她套牢。
她逃不開,也躲不掉。
在夢裏,她有時也會下意識掙扎。
她時常會做噩夢,像着了夢魘般,在李徹懷裏又哭又喊。每至這時,對方環抱住她的手將會愈發緊,愈發緊。
對方的手會撫摸她平坦的小腹,月色輕緩,男人眼底似有愧疚。
衛?心想,自己一定是看走眼了。
對方對她,怎麼會有愧疚呢。
孩子走掉的那一日,李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是一個極冷漠、無情的上位者,享受着制衡、掌控帶給他的快感。有時間,衛嬙也會聽到孫德福的討趣聲,那太監滿臉仁慈地同她說,衛姑娘,陛下還是很在乎你的。
奴才與陛下說,陛下不能光心裏頭惦記着,得對衛姑娘您好些,溫柔些,得將自己的心思都說出來。衛姑娘你瞧,這些日子陛下天天來纖華軒看您,親手喂着您一口口喝藥。
“陛下他只對您一個人好!”
??除了月息,身側所有人都這般告訴她。
孫德福,張御醫,還有那些口口聲聲說關心她的小宮女………………
唯有衛嬙知曉。
眼下的李徹雖是神色溫柔,可他卻是一把實打實的溫柔刀。
溫柔刀,刀刀斃命。
李成日抱着她入寢。
對方緊環着她的身子,卻是什麼也不幹。二人就保持着這樣曖昧的姿勢,歷經了一晚又一晚。只是每當衛嬙第二日醒來時,都會發覺身旁空無一人。
她不知這是李徹已去上早朝了。
還是這些天他所有的溫柔,都不過是她午夜時分的一個縹緲無依的夢。
他越平靜,越溫柔。
衛嬙就越害怕。
她知曉??這些都只不過是李徹的僞裝。
再完美的僞裝,也終會有被打碎,被撕開的那一日。到那是等候她的,將是愈發猛烈的風雨,將她吞噬,將她湮沒。
就這樣,在一日日的提心吊膽之下,她的身子漸好,天氣終於漸漸回暖。
李徹突然興致大發,在宮外請了一羣梨園班子,在皇宮裏頭搭了戲臺,邀請她去看。
衛嬙順着李徹的心意,穿上那件爲她挑選的裙衣,任由宮人好一番描眉畫黛,像個提線木偶般來到御花園。
李徹已在主位等她許久,見着她,男人脣角隱約有迫不及待的笑意盪漾開。
他招招手,喚她:
“乖阿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