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安靜,衆妃掩飾不住興奮地小眼神等待一場皇後戰寵妃的大戲。
謝玖垂眸,避開皇後冷如刀霜的視線。她不知道皇後是否故意在地上撒了瓷器碎片,存心讓她跪在上面,也不想知道。唯一她知道的是,皇後如果打算這麼一直讓她跪下去,一兩個時辰,她的腿非廢了不可。
……好吧,就是不廢,她也不能喫這個啞巴虧。
她重生一回,可不是爲了跪這一地的碎片。
“臣妾謹遵娘娘教誨,只——”
‘是’字還未出口,她只覺喉嚨被無形的手掐住,勒得她喘不上氣,聲音再也發不出來。
要不要打臉打的這麼迅速?!
她才說鬼緣比人緣好,就有鬼跑來欺負她!
膝蓋越來越疼,似乎碎片在身體裏漸漸變大,她忽然清晰地聽到碎片刺入肌膚的聲音,地上自她身下開始往外冒血,剎那間漫延整個內殿。
這鬼強大到控制她產生了幻覺!謝玖重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絕望。
兩名按着她的侍女已經退下,可她不只說不出話,連動也動不了,整個身體彷彿被吸在地上,浸在血中。
可能是她驚駭的表情太過明顯,柳妃冷聲道:“衆姐妹可看好了,瑾芳儀又要開始裝神弄鬼嚇唬人了。這可是她最拿手的表情,我可是見識了不只一次,這一回你們可好好開開眼吧。”
“倒真是開了眼。”賈黛珍涼涼地來上一句。
你們這一對,給老孃閉嘴!
謝玖心裏狂罵,是哪個不開眼的鬼在這種時刻對付她?這分明已經不是惡作劇的範圍,是明顯的想要整死她……一個不小心便是殿前失儀,皇後更有理由懲罰她,寧安殿禁足只怕都只是奢望。
“誰啊,好好的一出爭風喫醋大戲沒演完,誰搗亂呢?”鬼羣裏有鬼不滿地嘟噥。
“誰啊?”“誰啊?”
越來越多的鬼不滿,他們聚這麼齊只爲了來昭陽宮看戲,容易嗎?
謝玖眼前的鬼漸漸散開,罵罵咧咧地開始尋找哪個同伴突然插手擾了他們的興致,她看見高高在上的皇後身側的女鬼。微垂着焦黑的臉望向她,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是和皇後一樣的冷然,和鄙視。就好像,她完全掌握了所看之人的性命。
是她?
自己哪裏有惹到她嗎?
謝玖驚疑不定。
“謝氏,你既不通宮規,不曉分寸,那麼回宮後,便抄寫五十便宮規,半月後給本宮送過來。”朱德音淡淡地道。
見謝玖沒有應聲,朱德音的視線移向她,臉色陰鬱。“謝氏,你可是不服?”
謝玖直想哭。不服也不能說,更何況現在是說不了。
“我就說,瑾芳儀這楚楚可憐的表情最是可人疼了。”柳妃慢條斯理地道。
衆妃笑。
正這時,一陣呼天搶地的咳嗽聲傳來,衆妃望過去,只見張妃大抵喫的急了,嗆住了喉嚨,臉上漲的通紅,手指畫圈似的指向跪在地上的謝玖。
皇後扶額,吩咐身邊的宮女:“給張妃添些茶。”
張修盈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血……”她順了順氣,急聲道:“瑾芳儀身下有血,是不是小產了?!”
衆妃一片譁然,皇後騰地站起身來,見謝玖裙邊確是星星點點地沾着血,臉色頓時變了:
“寧蘭,快去請御醫!”
謝玖目瞪口呆,卻是連辯解也不能。眼見着皇後下了石階,越來越近,脖頸上的鉗制忽地消失,無影無蹤。
當下不可抑制地咳嗽起來。
“你是懷了身子,怎麼不早說?!”朱德音慍怒。如果瑾芳儀真是懷了身子,隱瞞不說,反而逆來順受地跪在地上受罰,她的心機簡直就不能說是深沉,賭上自己的骨肉算計皇後,可算得上陰毒狠辣了。
謝玖跪伏在地上,咳喘不止。
“不是的,皇後孃娘,臣妾沒有——咳,身孕!”
此言一出,衆妃的視線刷地一致看向好奇地探頭探腦望着謝玖方向的張修盈。
“不是嗎?”張修盈雙頰飛紅,訕訕道:“我看見血,還以爲……”
朱德音眉頭緊皺,因張修盈令太後生惱而產生的一絲好感,瞬間煙消雲散,碎的連渣也不剩。
“那你身下怎麼會有血?”張修盈湊上前圍觀。
謝玖忍着膝蓋的刺痛,微微移開身體,地面碎裂的瓷片赫然呈現在衆人眼前,上面零星沾染了腥紅的鮮血。
“哇!”衆鬼呼拉擁上前來,“大戲開演。”
與衆鬼反應熱烈相反,衆妃瞬間噤聲,眼神亂飄,連張修盈望向皇後的眼神都有一絲少有的懼意,悄無聲息地坐回了原位。
朱德音看了一眼額間佈滿了細細汗珠的謝玖,怒極反笑。“瑾芳儀果真好手段。”寧蘭去請御醫已經有陣功夫,再派人叫回來是已不可能,此事必定傳遍宮廷,連皇上太後也會知曉。
她掃視衆妃,甚至在場的人都認定她在地上撒了瓷器碎片,是故意令瑾芳儀跪在那上面受罰,外人怎樣的心思更可想而知了。
“瑾芳儀不通宮規,不曉分寸,皇後孃娘懲罰她本就無可厚非。”柳妃將皇後說謝玖的話拿腔拿調地說了出來,竟是說不出的怪異。“卻不知瑾芳儀你從哪兒存了一堆的碎瓷屑帶進昭陽宮,撒在地上跪着……”她再度引用皇後的話:
“果真好手段啊。”
不只謝玖,皇後也聽不出柳妃的意思,是偏向謝玖,還是幫着皇後。
皇後深吸口氣,她說柳妃是炮仗筒真是太高抬了她,她根本就是一根攪屎棍,哪兒有她哪兒臭。
“哎喲,阿彌陀佛。”前來看戲的莊妃手上纏着五六圈念珠,滿頭簪環,滿身綾羅綢緞,描眉畫鬢,嘴上塗着腥紅的脂胭。
緊接着,小聲唸了一句:“善哉,善哉。”
皇後幾乎一口氣沒上來。
這幫子都是什麼貨色……再對着她們,她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上去將她們像瓷器那樣摔的粉碎,稀爛。
就見這時,御醫腳步匆勿而來,額上滿是鬥大的汗珠。
“微臣見過皇後孃娘。”
朱德音緩緩開口道:“程御醫不必心急,瑾芳儀傷了腿,恐怕不便醫治,待本宮傳醫女便可。”
從小產變成了腿傷?
鄭御醫暗叫不好。
來人說是小產,事主又是近日風光無限的瑾芳儀,他心急火燎地扯着嗓子上報了一牆之隔的院判。當時院判的屋子裏坐着悠然飲茶的院使,還有求取生子偏方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他只覺一陣陰風颳過,心裏涼了半截。
那人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多少朝廷密聞都是從他口中出去,傳遍京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