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水漸出門去找小狸,剛走到門前，就聽到水瀟在喊叫。
水瀟一向低調行事，很少在大庭廣衆之下大喊大叫，不過這次……是受刺激了。
水瀟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到底是誰把他劫走,他在樹上吊了一夜，天明時才被那附近的農夫發現,把他放了下來。
拖着兩條冰涼發麻的腿,水瀟跌跌撞撞地回到院裏,見到個人就揪住他問,昨天晚上在做什麼，問到後來,大家都以爲他瘋了。
水漸瞥了一眼水瀟，淡定地向外走去。
水瀟立刻奔上來，兩手哆嗦地攔住水漸，瞪眼問他：“是不是……是不是你？”
水漸眉頭微皺：“你說什麼？什麼是我？”
水瀟大叫道：“昨天晚上劫走我的人，是不是你！”
水漸道：“這院裏守衛森嚴，你怎麼會被人劫走？”
水瀟大叫道：“我怎麼會知道！我被人劫走了，還掛在城外的樹上！他們扒了我的褲子——”
一旁盟主府的家僕們湊到一起，指着水瀟偷偷笑。
水瀟惱羞成怒：“笑什麼笑！”
水漸不疾不徐道：“師弟應該知道我內力全失吧。”
水瀟一怔，確實，他忘了這茬。
水漸道：“昨晚我看了一會兒書，就睡了，春華姑娘給她家小姐帶信來，她是知道的。”
水瀟茫然地站着，自語：“那會是誰……水潤嗎……對了，水潤呢……”
水漸推開他：“我還有事，借過。”
來到紅粉樓，水漸徑自穿過大堂，往二樓找小狸。
小狸正在算賬，見水漸來，立刻放下筆，起身來問：“樓主他找到了嗎？”
水漸道：“……找到了。”
小狸驚喜：“在哪裏？”
水漸道：“去菱州城了，和灰影使、凌徽在一起。”
小狸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樓主……和他們在一起幹什麼？”
水漸皺眉道：“我擔憂他和他們在一起會有危險，可是，他的天魔功練到第三重，我……”
小狸驚喜：“樓主他的天魔功練到第三重啦？”
水漸問：“你也知道？”
小狸道：“當然，樓主七年前離開我們樓，當時就說他回來的時候可能樣貌不會改變。”
水漸聽到這消息，先是一愣，接着，心裏湧上一層寒意。
水漸道：“你們樓主……是多久之前離開樓裏的？”
小狸道：“七年前啊！”
水漸眯起眼睛：“你們樓主，他是不是叫莫驕……？”
水漸之前一直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聽小狸叫水新樓主，自然以爲水新和教主不是一個人，而小狸又說水新當年是心樓夫人送來女樓的，他和莫驕又長得那麼像，水漸便以爲他們是兄弟。
總而言之，在水漸心中，先入爲主地認爲水新和莫驕不是一個人。
然而，小狸無意說出的一句話，卻讓水漸認識到，他之前的推論有很大的漏洞。
水漸發現自己想當然得太厲害。
他以爲水新和莫驕有年齡差……其實沒有，那隻是天魔功造成的外貌變化。
他以爲樓主和教主不會是一個人……其實卻是，七年前樓主就離開樓裏了，而且還留下了和天魔功有關的話。
小狸奇道：“莫驕，那不是教主的名字嗎？我們樓主不叫莫驕，他叫馬喬。”
水漸：“馬喬？”還有比這更簡單的拆字麼？馬喬不就是一個驕字？
小狸摸着下巴回憶：“我們樓主大約是六歲那年送到樓裏來的，十八歲時離開樓裏。”
水漸心中算了算，十八歲莫驕繼承教主之位，那麼四年後，他二十二歲墜於寒鐵崖下……這年歲、時間，全都合得上！
除非心樓夫人是同一時刻生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否則沒有辦法解釋水新和莫驕的關係。
小狸觀察着水漸的表情，她似乎看出了什麼：
“你說過，不會對我們樓主不利的，不管什麼情況下，不管什麼時候。”
水漸心中糾結萬分，卻終於還是答應了一句：“嗯，我是說過。”
現在，就算水新就是莫驕，就站在他面前叫他殺，他都下不去手。
該怎麼辦！
水漸從紅粉樓回到江南盟盟主府，一進門，就有兩個家僕跑來，急急對他說，掌門已經找了他好久了。
水漸跟隨家僕來到不怒真人院中，發現所有玄正派弟子都已經整裝待發。
不怒看了他一眼，不悅道：“你到哪裏去了？”
水漸道：“紅粉樓。”
不怒眼皮跳了跳，卻沒說什麼：“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你趕緊收拾行裝，跟上來！”
水漸答應了，回身去屋裏。
不怒又叫住他：“水漸。”
水漸回過頭。
不怒道：“林小姐深明大義，叫你回去稟明瞭你師父，再來提親。”
水漸鬆了口氣，果然，讓春華去說還是有用的：“是。”
水靜整理行裝，也準備離開，雖然他很想去血地獄追擊魔教餘孽，但不怒真人讓他回山門去。
得知水漸就要走了，水靜提着行李，追上來，緊緊拉住水漸的手。
水漸回過頭。
水靜一臉毅然地望着他：“大師兄，這一次，就代替師弟殺掉那些魔教的人吧！”
水漸心情複雜地答應了一聲。
水靜眼眶泛起微紅：“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如果不是他們，我也不會是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兒，還有水山，水夕他們……魔教實在是十惡不赦的東西！”
水漸不知該如何勸說他，心中升起一股煩躁之意。
水靜沉默片刻，又道：“如果……如果水新肯回來的話……他還是我的師弟。”
水漸有些驚訝：“你沒有聽不怒說，水新是魔教教主麼？”
水靜笑了一下：“大師兄你上次不是說，要相信感覺嗎？我覺得水新是個好人，他不會是魔教教主的。”
水漸默然。
水靜又收了笑容，叮囑水漸：“可是，如果水新做出了讓大師兄爲難的事……比如，幫助魔教……危及武林正道……如果他做了這樣的事……那就恩斷義絕，殺了他吧。”
水漸震驚地看着水靜。
水靜搖搖頭：“大師兄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情？可是……我的無情，只是不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像我一樣……魔教不能再起來，絕對不能！”說到後來，他的表情變得充滿仇恨。
半個月後。
山道上塵土飛揚。
這已經是水新換的第六匹快馬。
他必須儘可能快地到達血地獄，拿到合歡蠱毒的解藥。
就是這樣，也不一定來得及，一想到水漸有可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蠱毒發作，他就心中惶惶，坐立不安，恨不得自己施展輕功飛過去。
出得關外，風景變得蕭索淒涼，周遭沒有一棵綠樹，遠處的山巒上仍覆着厚厚的積雪。
“灰影使，到血地獄還要多久？”水新問。
此刻，他和灰影使共乘一騎，水新坐在前面，灰影使坐在後面，兩手環住他，握住繮繩，駕馭馬匹。凌徽獨坐一騎，尾隨在後。
灰影使道：“回稟教主，還要三天。”
水新皺眉：“這麼久？”
灰影使問：“教主冷麼？”說着，將水新抱緊了一些。
水新很不習慣被別人抱着，尤其後面那位還是一向沉默寡言看起來很可怕的灰影使，他掙扎了一下：“我不冷。”
灰影使眼中掠過一絲黯然之色，鬆開手：“那就好。”
三天後。
橫亙在頭頂的是一道黑漆漆的大山。
這裏空氣極冷，呼吸間有白霧湧出，水新仗着內功深厚，只穿了一件單衣，這時也覺得有點冷。
凌徽被留在山口的一個小村子裏，水新和灰影使兩人上得山來。
這裏的山勢，與江南那樣秀致的小山丘全然不同，衝入藍天的雪峯投下巨大的黑色暗影，鮮明的色彩和簡單而巨大的形狀，令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種神聖之感。
灰影使從包裹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牛毛大氅，披在水新身上，又替他繫好衣帶，束好袖口。
水新忍不住道：“灰影使，你知道怎麼進血地獄吧？”
灰影使望着他。
水新道：“其實我……我想不起來怎麼進去了，萬一到時候進不去可怎麼辦……”
灰影使面上平靜無波，淡然道：“會進去的。”
水新驚喜：“你知道怎麼進去？”
灰影使不說話。
水新發現和這人交流比一開始和水漸交流還困難。
“教主，請隨我來。”灰影使道，話音未落，他身影一閃，已躍到前面怪石嶙峋的山坡上去。
水新趕忙展開輕功跟上去。
兩天後。
玄正派的大隊人馬趕到崑崙雪山之下，衆弟子沒日沒夜的跑過來，已經筋疲力盡，找到一個鎮子，立刻聯絡人家，準備休息一夜。
不怒真人卻對水瀟、水明二人吩咐道：“你們兩人隨我上山。”
水瀟面有菜色，仍舊點頭答應了，他知道這是表示忠心的關鍵時刻。
水明一向對不怒言聽計從。
水漸這時走上前來，主動請命：“掌門，請讓弟子隨行。”
不怒看着他，心裏掂量了一下，有水漸在，倒是多幾分籌碼，他於是點點頭：“你也來吧。”
“多謝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