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來佛祖？無緣人盧東華，有禮了。”辨清了形勢，盧東華雙掌合十，衝着老和尚行了一禮。
按照早先在心魔界中的一番遭遇算起，盧東華身受如來的指點，學會了半截佛門六字真言，這合十一禮倒也有模有樣，可擺明了口稱“無緣人”，語氣中多少帶着點兒不屑。
“汝既知無緣，何必再來？”
老和尚把盧東華話中的“如來佛祖”默認了下來，低沉的聲音透出不悅。
“盧某平生不信緣分。自然要來。”盧東華站直身子，冷冷一笑。
如來默然。
“果然有佛祖的樣子。”又過了一會兒，盧東華看如來不肯答話，嘿嘿冷笑起來，繞着佛光轉了一圈，驀地長聲笑問，“如來，時至今日，你總該把心魔淚交出來了吧？”
據傳心魔淚是開天闢地時盤古大神的心淚化成，得之者以元神依附修練，可修成與盤古大神比肩的神通，干係何等重大？但盧東華一口叫破，卻沒能讓如來動一下眼眉。
“四千七百年前......”盧東華面色一整，語氣肅穆起來，“觀音菩薩在神農崖下參悟逆天邪功不果，回報大雷音寺，如來你親至神農崖，記下逆天邪功，閉門苦思千載，之後留下佛旨，就此下落不明。這是盧某從觀音口中得知的。”
“但觀音不曾知道－－要不是盧某前次被困心魔界，恐怕也無從知道－－你，數千年來竟然一直藏身心魔界中！”
“你爲的就是心魔淚吧？”盧東華低頭思忖片刻，接着說，“你身爲西方佛國領袖，只怕天下還沒有什麼祕密是你不知道的，你當日一見逆天邪功的功訣就已然明白那是什麼東西，所以才留書出走！與事後天庭大張旗鼓地弄出什麼‘盧醫門’來的鬼蜮伎倆相對，你雖然同樣是未雨綢繆，卻是把天下興亡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單是爲了這份磊落光明，盧某還是要寫一個‘服’字給你。”
“接下來就是問題了，你爲什麼在佛旨中寫明要西方極樂世界奉練成七層逆天邪功之人爲首？那是你早就知道，若有人真精通了逆天邪功，傾西方佛土全力也絕非其人對手，與其以卵擊石弄得玉石俱焚，倒不如早早束手就擒的好。而你藏身心魔界，早晚憑着心魔淚修出安定乾坤的本領，到時就算練成逆天邪功之人......又或是創下逆天邪功之人已經出世，你也能降服了他！不知道盧某猜對了沒有？”
如來面色直似古井不波，任憑盧東華把千古而來的密辛剝繭抽絲，一點兒點兒地說了個明白，只是不答。
“自然，這其中關節極多，三言兩語是說不清的。”盧東華長長嘆了一聲，接着說，“但盧某所言縱然不能全中，總是**不離十。如來，心魔淚就算是再大的奇寶，你數千年來的參詳也該夠了......你恐怕也還記得，天地間有一奇人，你把進出心魔界之法教了給他，爲何他就能對心魔淚全不在乎？”
“盧某剛聽人說過一句：天下寶物，惟有緣者得之......盧某雖然不信緣法，但你是佛門之宗，卻不該不信啊......”
最後一句話話音剛一落地，盧東華把右手食中二指一併，默唸一聲“疾”字，放出本身三昧真火，朝身前的佛光禁制燒去！
盧東華這是擺明要從如來手中強奪心魔淚了！
“呀！”柯書冉驚呼出聲。
聽着盧東華把如來隱居心魔界的緣故娓娓道來，柯書冉心中的震驚越來越甚－－盧東華還不知道儵忽二帝和渾沌之爭的舊事，但觀音從天庭折回南海帶寧新柔前往靈妖界的戰場之前卻早把這些事情都對柯書冉和寧新柔和盤托出了。在觀音看來，這除去令二人多瞭解事情的嚴重性之外，寧新柔是要打入靈妖界的，事關重大，箇中關節自然要講清楚；而柯書冉的身份雖然敏感，可是她被困於南海，遠離紛爭，都知道了也沒有什麼。
這會兒再加上盧東華無意間把他所知的事情說了一個大概，柯書冉反而撿了個便宜。不管該不該知道，柯書冉已在心裏把這亙古奇謀的全貌拼得差不多了......
只是對於柯書冉來說，事實真相到底如何其實並不重要，該注意的倒是現下自己的處境。聽盧東華口口聲聲說着什麼“心魔界”和“心魔淚”，那換言之，自己正在心魔界中！
從“心魔”兩個字想開去，柯書冉很敏感地捕捉到了一個事實，一個很要命的事實......
“姐姐，你放心了。”盧東華的三昧真火還沒燒到如來的佛光禁制，小女孩就拉着柯書冉的手，很不以爲然地說，“就這點兒火，根本燒不進來的。”
說着，小女孩聳聳鼻子，衝佛光外的盧東華嚷嚷起來，“壞人！你裝什麼？你明明知道火燒不進來的！你有本事，就都拿出來吧！”
盧東華被小女孩罵得一愣，隨即不禁啼笑皆非。
如來就是如來，用不着再加任何頭銜也不會被誰輕視。盧東華久經風浪，在如來面前也不敢妄自尊大；他剛纔侃侃而談，如來卻只是一言不發，就是在盧東華自己看來，這也自然得很。
爲了心魔淚，盧東華的確不惜與如來一戰。但盧東華心裏同樣清楚，單憑三昧真火想要破開如來的佛光絕不可能，這頂多是做個姿態，試探一下罷了。真打起來，不說屠神劍，就連逆天邪功都算上，早在數千年前，如來就能留下佛寶抗拒逆天邪功停頓時間的功用，恐怕自己沒有什麼勝算。
只是眼前的情勢卻不由得盧東華不心動－－這倒不完全是爲了心魔淚。“裝絕情崖的盒子”破空飛來必有緣故！“盒子”與心魔淚之間未必有什麼牽連，但八成和如來脫不了干係。盧東華心知：若是自己推測對了，現下實是和如來動手的最好時機！到時不光心魔淚，連靈妖界的絕情崖中隱藏的寶物怕是也等於拿到手裏了！
盧東華的三昧真火只爲了表明態度，讓如來開口－－只要如來多說幾句，盧東華就有把握從他的話中套出虛實！
但盧東華沒料到，如來還未說話，倒有個小小的女孩兒先跳出來和自己叫板了－－且不管她是什麼來頭，單憑她當着如來佛祖和自己的面還能不怕，小女孩的這份膽氣，盧東華卻是欣賞的。
“小姑娘，你是誰？”盧東華甚至俯下身子，和顏悅色地衝小女孩發問了。
“壞人！你管我是誰？”小女孩把柯書冉說過的話牢牢記在心裏，對盧東華一口一個“壞人”地叫着，很有點兒不服氣地反問，“你要找老和尚要東西，那先進來啊？”
“小姑娘，盧某的確不能算是好人，可你要老把‘壞人’掛在口頭，那可別怪盧某真當個壞人了。”
盧東華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這份兒童心，笑吟吟地打趣。
可與此同時，盧東華眼觀六路，沒放過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盧東華可不以爲在心魔界中突然多出來的這個小女孩會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乖寶寶－－或許是隔着佛光的緣故，盧東華沒能看出小女孩的道行高低，但他卻發現柯書冉雖然被小女孩親親熱熱地拉着手，在柯書冉望着小女孩的目光中卻是十二萬分的驚恐！
這可讓盧東華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了......
旁邊，柯書冉的一張俏臉已變得煞白！
託盧東華的福，柯書冉終於想通了小女孩的來歷－－原來是真的！小女孩果然就是自己和盧東華的女兒！
從盧東華剛纔講到他曾經到過心魔界中一次開始，柯書冉就彷彿想到了什麼，等盧東華和小女孩說上話，柯書冉腦中已完全明白了：
此地既然是心魔界，魔由心生，那自己十個月前邂逅小女孩的時候遇到的葉寧、盧東華還有寧新柔就應該都是自己的心魔所化了；心魔若盛，便會反撲自身，當時心魔化生的寧新柔那一劍要是刺了下來，自己恐怕就真的死於自己的心魔了......如今再想這些倒是沒什麼用處，但盧東華若是曾到過心魔界，同樣也會被自己的心魔所困！
柯書冉想起來，自己在秦王地宮中第一次見到盧東華的時候，盧東華與觀音對峙，曾說過一句“在心魔界中娶了個老婆”！那......應該是盧東華和他自己的心魔成親了......
盧東華的心魔會是什麼？只憑剛纔盧東華乍見自己的神情，柯書冉哪裏還能猜不出來？
這個念頭太過匪夷所思，但又別無解釋，這層不該被捅破的窗戶紙在柯書冉的腦子裏一下破了一個大洞！
柯書冉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脫力，聽着盧東華和小女孩有一句沒一句地打趣，卻又全然聽不清楚，只在耳邊、心中、像是有雷鳴般的聲音反覆在喊：
她竟然是心魔之女！
這喊聲，似笑，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