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春水和卓文靜一前一後跑了出去,中間相隔了一段時間,可追上他對卓文靜而言沒有難度。
也不知道顏春水是不是故意的,轉挑偏僻的地方跑,卓文靜在一小片濃密的竹林中截住他,擋在顏春水的面前,表情堪稱兇狠:
“你跑什麼!不是唐非你跑什麼?!認錯人了你跑什麼?!說!”
顏春水那任何情況下都帶着點讓人想揍他一拳的得意洋洋不見蹤影,他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被逼的走投無路的小可憐,拼命的想要躲避眼前的這個人,他害怕、驚慌,手足無措,用袖子遮住面孔,一副羞於見人的樣子。
他躲在袖子後囁嚅:“別看……”
卓文靜來氣:“別看什麼?你把袖子放下,有沒有個男人的樣子,把話說清楚!你跑什麼?”
顏春水擋在袖子後的臉變得通紅,他在六合堡被人嫌棄的次數壓根數不清,從被人一議論就難受低落的單純孩子變成現在這個沒臉沒皮的模樣,早就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和說法,可此時此刻他面露羞慚,一臉自己都看不上自己的沮喪,被卓文靜一句話說的兩眼淚包。
卓文靜動作不太溫柔的扯下他的手臂,然後被他臉上的兩行眼淚給嚇了一跳。
“你哭什麼?我又沒欺負你!”
顏春水一臉難受的看着她:“我太熊了。”
卓文靜沒明白他的意思。
在方家的時候顏春水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不然也不會下意識的跑……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做,一直期待的人可能真的站在他面前,結果他卻落荒而逃,這像什麼樣子?
顏春水覺得丟人,更爲自己丟人的表現感到傷心和氣悶,他心裏怕卓文靜嫌棄他,結果卓文靜真的說了嫌棄他的話。
顏春水裏心裏堵得慌,難受的很,還有一股事情不會如自己所願的恐懼和失落。
他害怕。
卓文靜不認識顏春水似的盯着他看了片刻,他完全沒有之前討人厭的模樣,彷彿卸下了所有的僞裝,只露出他大男孩兒一般蠢笨又脆弱的一面,那雙溼潤的眼睛注視着卓文靜,她尚且沒有分辨出裏面所含的內容,心口先因爲對方的眼神緊縮了一下。
是不是唐非?是不是唐非?這個人會是唐非嗎?
卓文靜心裏有答案,又好像沒答案,她不敢確定,不敢輕易下結論。
“你是誰?”她不知道第幾次問這個問題,“唐非嗎?”
顏春水搖了搖頭,茫然的看着她:“不知道,你是誰?”
卓文靜:“卓文靜,小非私底下叫我靜靜。”
顏春水勉強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傷心的看着她:“我、我也找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是誰,她、她也叫靜靜……”
“你、你,你先跟着我。”卓文靜壓下心中的紛亂和起伏,她不能在想下去,胡思亂想是沒用的,她要證據,要一個準確無誤的憑證。
她臉上的煩亂和茫然很快消失了,迴歸平靜,只是再看顏春水時目光忍不住軟了下來:“你先跟着我,等手頭這件事辦完再去……去你家,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不知道顏春水聽進去沒有,他只是呆怔的看着卓文靜,淚痕未乾。
卓文靜沉默着,片刻後低聲說道:“希望你諒解,我不能弄錯,沒人可以取代他。”
顏春水一點都沒生氣,他是清醒的,卓文靜每一句話他都聽的一清二楚,“沒有人可以取代他”這一句話燙在顏春水心上,燙的他不光是心口,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忽然之間顏春水的心就安定下來,他腦袋裏蹦出一個念頭:我就是那個唐非,我是她口中的小非,她要找的人。
這個念頭越來越堅定,他盯着卓文靜,心裏想:
難怪我會對她感興趣,原來他就是我夢裏的女神。
她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人,我是她頂頂頂頂重要的人,她不會嫌棄我。
“好。”顏春水輕快的答應了,他擦了把臉,想到自己先前的行爲,有幾分不好意思的對卓文靜笑笑,“我們現在回方家嗎?”
卓文靜態度平和冷靜,並沒有因此對顏春水親近幾分:“是。”
兩人再次回到了方家。
對於他們去而復返,張伯挺意外的,他把兩人請進門,說道:“我家主人身體不適,今日不能見客,老叟之前已經吩咐家僕準備酒菜,請二位移步客廳用飯。”
卓文靜視線在張伯臉上轉了一圈,把對方老爺身體的關心嚥了回去,點點頭:“有勞管家。”
滿桌的大魚大肉,還有一罈開了封的好酒,雖然是招待客人用的,可在府中有人過世的情況下還準備這樣的席面就有些不合適了。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來了。
張伯在觀察他們。
顏春水毫無所覺,應該說他又恢復到了先前沒心沒肺的狀態,鬥笠的黑紗撩開,把各色酒菜掃了一圈,抬起下巴還算滿意的說:
“嗯,不錯,勉強還算豐盛……”
他說着就要走過去。
卓文靜看也不看,伸手準確的抓住他的衣服,把人給拽回來,轉過頭客氣的對張伯說道:“這麼多喫不完,麻煩管家撤掉一些飯菜,不要酒,兩個菜就夠了,飯可以多一點,這裏有個飯量大的。”
顏春水想抗議又不敢,怨憤的小聲嘀咕:“我飯量纔不大。”
張伯按照卓文靜要求把多餘的酒菜撤了下去,然後離開讓他們用菜。
等顏春水喫了兩口飯填飽肚子,看到卓文靜神色淡然的去盛第三碗飯時才明白他自作多情了,卓文靜說的“這裏有個飯量大的”根本不是指他,而是指卓文靜自己。
顏春水呆了一下,湊過去有些狗腿的誇讚道:“能喫是福,胃口好身體棒,來來來,多喫點。”他殷勤的給卓文靜夾菜,卓文靜一筷子擋回去,把口中的飯菜嚥下去纔不緊不慢的說,“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
顏春水沮喪的發現卓文靜對他雖然不兇了,可一點也不像他期望的那樣親近溫柔久別重逢兩眼淚汪汪什麼的,他低落了三秒鐘,又想到什麼,眼睛晶亮的湊過去說:
“我想起來,我就是唐非,你的小非非。”
卓文靜完全把食不言的好習慣堅持到底,連眼神都不給他一個。
顏春水沒受打擊,他自顧自的說道:“所以你不用去求證了……”他咳嗽一聲,含含糊糊的叫了那個以前只在心裏喊過的稱呼,“靜靜。”
卓文靜細嚼慢嚥,喫相很斯文,表情很認真,就在顏春水無可奈何的以爲這次還是得不到回應的時候,卓文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把手帕放在一邊,抬頭注視着他:
“要求證,弄清楚之前,你先叫我唐夫人。”
她語氣平緩,可態度堅持。
顏春水生氣的瞪着眼睛。
卓文靜站起來,走了出去。
太陽落山了,再過一陣子天就要黑了。
卓文靜想趁着天還沒黑在府裏到處走一走,或許能夠發現什麼。
她拉住了一個過路的小丫鬟:“請問一下,花園在哪裏嗎?不去花園也行,我喫的太飽,想隨便走走散散步,可以吧?”
被她抓住的是個小姑娘,大概十五六,臉蛋圓圓的,和府中所有的丫鬟一樣身穿白裙頭上戴白花,不過那些緊張兮兮神態怪異的人相比,她那張圓臉上的神色可明快多了。
小姑娘瞅卓文靜一眼,有點害羞的樣子,她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就自己一個,沒有別的人可以給卓文靜指路,便遲疑的點點頭:“可以的……吧。”
卓文靜樂了:“你叫什麼名字?”
顏春水一出來就看到卓文靜臉上的笑容,妒意橫生:她都不對我笑!!!
小姑娘有些害怕的看了眼一身黑的顏春水,小聲回答:“奴婢秋紋。”
“那你能帶着我走一走嗎?”秋紋稍稍一猶豫,看着卓文靜臉上溫和善意的笑容,心裏不想拒絕她,糾結的點了點頭。
顏春水像個鬼影似的幽幽的跟在她們身後,秋紋總是能夠感覺到一道韓森森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讓她渾身發毛。
卓文靜警告的瞥了顏春水一眼,顏春水氣哼哼的收回視線,故意把步子踏的很用力。
卓文靜在心裏搖頭,沒理會他。
這麼幼稚,是唐非嗎?
嗯,唐小非有時候是挺幼稚的……不對,他本來就是個孩子。那也沒顏春水這麼討人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