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穆清沒說話,他不動聲色的等着卓文靜主動說出來。
卓文靜說:“在唐非之前我和韓勳交過手,他受我一掌後跑了。”她指着韓勳塌陷的胸口,“這是我打的,當時他應該已經受了重傷,只是不清楚爲什麼看上去像沒任何事,我還以爲自己失手了,剛剛看到他的屍體才知道我並沒有失手。他追唐非和胡老闆那會兒就已經是強弩之末,所以纔會被一個半大少年撞一下就死。”
孟穆清打量着她,卓文靜說這些話的表情說不上是認真還是不認真,可語氣平淡的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別人知道不知道都無關緊要的事實。
孟穆清不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所以他選擇說實話:“死者只受過一次重擊,他只是個普通人,你說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出現。”
卓文靜沒有被揭穿的窘迫或者惱怒,她神態如常,像個虛心的乖學生一樣問道:“所以致命一擊一定是唐非造成的?”
孟穆清頷首:“是。”
卓文靜眼皮垂下,視線落在韓勳的屍體上,他整個胸膛都已經軟趴趴的塌了下去,看上去就像骨頭沒了一樣。卓文靜揉了揉太陽穴,抬頭問道:“孟先生,您是大夫,您能告訴我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不藉助任何工具能做到這種地步嗎?”
孟穆清:“不能……”頓了一下,他改口,“正常人不能,被沈風製造出的怪物能。你可以,現在看來唐非也可以。”孟穆清微微蹙着眉,似乎背上什麼困擾,“唐非的變化是因爲——”
“她的血。”卓文靜替他說了出來,“能否爲唐非保密?”
孟穆清爲難:“你想讓我說謊?”
卓文靜無力又無奈的回答:“是。我能殺韓勳很正常,可這件事放在唐非身上就非常讓人懷疑了。我不怕他擔上殺人的罪名,他是誤殺,不管怎麼樣都有挽救的餘地,可如果被人當成怪物……就算是我多想了,但我不敢冒險,皇帝愛惜唐非的才能,是基於唐非的安分,以及對我F——叔父的信任。沈風的下場您看到了,皇帝對這個人所作所爲的忌諱和警惕直到現在都沒有減弱半分,不找到沈風口中的那個人皇帝不會罷休,這時候任何一個人讓他聯想到沈風和他創造的怪物,他都不會輕易放過。”
皇帝是個好皇帝又怎麼樣?他首先是個君王,然後纔是一個人,他的出身註定了他有血有肉的那一面會被牢牢地壓制住,一個好人,一個君子是做不了好皇帝的。
把韓勳受傷的時辰提前,那麼令韓勳致死的人就變成了兩個……不,嚴格來說,“真正”導致韓勳死亡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第一個重傷韓勳的人。
卓文靜請孟穆清幫的忙和他最初想到的雖有不同,可仍然讓他爲難。
孟穆清很想說自己做不到,可他知道的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遠比旁人要多,卓文靜這些話其他人聽了可能覺得她思慮過重,然而孟穆清明白事情只會更加麻煩。
卓文靜看着他左右爲難的樣子,忽然放棄了,搖着頭說道:“不,我不該這麼做的。我還是會告訴別人韓勳的傷是我造成的,孟先生,您只管如實記錄驗屍結果,只要您忘了我剛纔說的那些話,別當面揭穿我,可以嗎?”
孟穆清輕輕呼出一口氣:“我不會說的。”
卓文靜臉上露出笑容:“謝謝你,孟先生。”
“我有一個問題。”孟穆清神色複雜的看着她,“你到底是誰?”
卓文靜神情狡黠,慢條斯理的說道:“孟先生心裏沒答案嗎?我就是我,卓家的女兒,兵馬司昭武校尉,京都的夜巡人,還能是誰?”
孟穆清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神情依然困惑。
卓文靜失笑:“這個問題的答案對孟先生而言這麼重要嗎?”
孟穆清怔了怔,神色帶着幾分思量,慢慢道:“也不是,只是……好奇。”他搖了搖頭,“卓校尉還有事嗎?”
這是要趕人了啊?
卓文靜有點驚訝,她還當孟穆清會繼續追問下去,可現在看來更像是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頭……還真夠乾淨利落的。
“沒事了。”卓文靜告辭離去。
和孟穆清分開後,她又找到了卓君蘭。
卓文靜沒有隱瞞唐非的事情。
她瞭解大齊律,當然知道按照這本身就沒有公平可言的律法,唐非情況其實不算嚴重,如果利用手上的權勢運作一番,他甚至不用承擔任何責任。
這當然不合理。
卓文靜心裏很清楚。
她不會讓唐非擔上殺人的罪名,可也不能給唐非一種做錯事不用承擔任何責任的錯覺,哪怕唐非並不是這樣的人,也不能開這個先例。
卓文靜試圖找到一個平衡點,然而實在不清楚該怎麼做,只是在腦海中有個模糊的念頭,並不清楚它有沒有效果,是好還是壞。
卓文靜說道:“如果有人問起,我會告訴他們在韓勳抓到唐非之前我已經和他交過手,韓勳受了內傷,只是沒有當場發作,所以纔會被唐非手臂擊中猝死。”
卓君蘭皺眉,眼神有些嚴厲的看着她,聲音沉下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卓文靜沒有表情的說道,“我能怎麼辦?韓勳不是普通人,他和方辛夷做的事情更不普通,刺殺榮王,無論成不成他和方辛夷的祖宗十八代都會被查個遍,韓勳的死因當然也會被查到,到時候要怎麼解釋一個才十幾歲連架都不會打的少年將韓勳一擊必殺,胸骨肋骨全碎,內臟破裂?沈風一案纔過去多久,如果有人起了疑心追着蛛絲馬跡查到幾個月前馬場發生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我知道一旦唐非被人盯上,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把他和沈風聯繫到一起,什麼糟糕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當然不懼怕他們,可我不是神,沒辦法保證一切都按照我希望的發展,只怕百密一疏……”只怕身邊的人被牽連,後悔莫及。
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盯着卓君蘭的眼睛語氣固執的說道:“不管您配不配合,我重傷韓勳在先就是事實。”
卓君蘭氣急:“你可想過擔上這個罪名,旁人會怎麼看你?韓勳若是十惡不赦之徒也就罷了,他雖然幫助方辛夷做了一些錯事,可在國子監任職期間人緣口碑都是極好的,哪怕他幫助方辛夷刺殺榮王是事實,可人死無對證,即便捉到方辛夷,你覺得他在知道韓勳的死訊後再承認韓勳幫他做事的可能有多大?任何偏向韓勳的人都不會接受韓勳有罪的真相!他們會把你推到風口浪尖,你之前所做的努力什麼都不是!”
卓文靜:“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卓君蘭來回踱着步子,焦躁的說道:“我來想,你別輕舉妄動。”
卓文靜:“嗯。”
卓君蘭沒好氣:“嗯什麼嗯!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爲是誰養大你的!”
卓文靜低眉順眼:“我孃親。”
卓君蘭:“……”
卓文靜態度平和:“您擔心的那些東西,無非是名利之類的身外之物,不會有性命之憂,不會有牢獄之災。”
卓君蘭冷眼看着她,涼颼颼的說:“當本府在乎名利似的,別把名利和清譽清白混爲一談。”
卓文靜:“都一樣,我問心無愧,他們容不了我我就去瓊州找英王,那裏沒人認得我。”
卓君蘭沒忍住,生悶氣似的叱道:“你早晚有理!”
卓文靜態度恭順,語氣溫和的說道:“我做的任何一個選擇都不是爲了別人感激,也不在意他們領情不領情,會不會恩將仇報,他們不能左右我的喜怒,你和我娘……還有唐非,其他親朋好友才能。不用擔心我,爹親。”
爹親什麼鬼!
卓君蘭兀自糾結着,父女倆半天相顧無言,卓君蘭是真的無奈:“話都被你說了,我還能說什麼?”
卓文靜:“您別生我的氣就好。”
卓大人:“哪兒敢啊。”
卓文靜:“您是不是特別懷念十三歲的我?”
卓大人:“哼。”
卓文靜:“不礙您的眼了,我找唐非去。”
卓君蘭氣冒煙。
目送卓文靜離開,卓君蘭站在窗前一直注視着她身影消失的地方,憂心忡忡,讓她留在京城到底是不是好事?卓君蘭想到英王對卓文靜的承諾,又想到京城和邊關的形勢,第一次爲此產生了動搖。
或許離開會更好。
馬上要到唐非的房間,卓文靜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打着腹稿,考慮要怎麼和唐非說,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語氣,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當媽的。
卓文靜扶額,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直接推門進去。
唐非立刻抬起頭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