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紫微殿門口,沈燼的腳步卻緩緩停住了,對凌酒酒說:“你進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
凌酒酒怔了怔不解地看着他,心裏不禁又攀爬起一種異樣緊張的感覺。
這些時日, 她已經將他爲她寫過的劃過的重點都背得滾瓜爛熟了,他和天同星君爲她出的“模擬考覈”她也都已經對答如流地通過了。
可是莫名的,這會兒他說不會陪她進去她仍舊會小小的慌促。或許是這月餘以來無論文課武課都有他在身邊陪着,他就好像已經成爲她身邊的一記主心骨,只要有他在,她就不會怕。
“別怕。”彷彿看出了她的情緒,沈燼道:“所有歷史紀年,天文訓......文科知識你都已經已經掌握的很好了,只要按平常回答我提問時的樣子去回答就好了。我就在這裏,你一回頭就能看到我。”
受了鼓舞, 凌酒酒深呼吸鼓起勇氣,朝他鄭重地點點頭走進門。
她一人走進大殿。
在大殿中央站住,場面彷彿又回到了那日闔宮諸星君拷問她身份的那一天。
甲、乙兩級星君在殿側一層層正色朝立,凌雲木坐在高位之上,微笑地向她說起了此次考覈的規則。
因凌酒酒和沈燼此前剛誅殺過玄龜獸受過不輕的傷,武試這關就先免了。且能合力誅殺玄龜獸本也算是一次證明。
那日她已能自如地使用颯踏、符咒,與本命術也是闔宮所見的,無人能疑。
所以此次考覈,主要都聚集在文試上。
且每個問題只有一次回答的機會,對便對錯便錯了,要謹慎,落子無悔。
凌酒酒點點頭。
提問仍是仿若諸星君的車輪戰,凌雲木最先來,開場便問:“鎮星一天運行二十八分之一度,一年運行十三又十二分之五度,那環繞一週天所需多少年?”
凌酒酒心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向沈燼。
他站在大殿門外長身而立,殿外的光都像給他勾勒得有些虛幻渺遠,見她看過來朝她點點頭。
凌酒酒微提吸,回過頭鑿鑿答:“歲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歲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二十八歲而周。故是二十八年!"
凌雲木立時微笑,四周不少星君也不禁交遞了番神色,下一位文曲星君上前道:“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下一句是什麼?”
凌酒酒:“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曰內......
“一年四季可以根據辰星的運行來定,星宿一般在二月春分時運行在奎宿、婁宿之間,五月夏至時處於東井宿、輿鬼宿之間,那出現在鬥宿和牽牛宿之間是什麼時節?”
凌酒酒:“辰星正四時,二月春分奎、婁,五月夏至效東井、輿鬼,十一月冬至效鬥、牽牛!”
......
她回答了很多問題,從天文、至地理、數理、天象………………
越答越熟練,越答彷彿也越昂揚。
到後面頭都微微仰起來了,甚至再沒看過身後的燼。
貪狼星君在一側也不禁跟着勾脣笑,似有幾分寬慰之意;天同星君更是把頭揚得老高,霎爲得意自豪的模樣。凌雲木面露欣慰。
沈燼立在門口靜靜看着大殿裏侃侃而答的凌酒酒,面無表情,長久靜默。
她似乎向來是個很兩面的人,行事跳脫,想法無章。愛說大話,愛撂豪言,偏偏話出口成局後麻煩真找上門時又化身慫包,但徹底走投無路時又敢硬着頭皮上前去莽。
很自信,又不自信。畏首畏尾縮頭縮腳,但得了鼓勵與誇讚又能立刻小辮子翹到天上。好像弱手無縛雞之力,又好像有源源不斷的力量。
很怕痛,包紮個傷都能嘰嘰歪歪個不停;
卻不怕死,敢在最後一刻折回來殊死一搏。
她本自成砥柱,不需要任何人做她的主心骨的。
默默凝視片刻,沈燼淡渺垂睫轉身隱去。殿內的凌酒酒還在娓娓而答不曾發現門口不知何時消失的身影。
凌酒酒答完後,凌雲木先讓凌酒酒且先回去等消息了,對衆問:“諸位,以爲如何呢?”
殿中衆人一時靜默面面相覷,貪狼星君和天同星君挑眉看着周圍人的神色靜觀默察,半晌沒有一個人敢率先開口說話。
片刻沒等到迴音,凌雲木索性開始主動問詢了,“文曲星君?”
文曲星君愣了下立刻從隊伍裏出來,向衆人一禮答話前還不禁瞄了瞄武曲星君,“老夫以爲......當爲甲等。”
貪狼星君勾脣笑笑,周圍其他人也微微浮起了一點探討聲,凌雲淡笑又問:“天梁星君?”
天梁星君:“本君也以爲,甲等。
凌雲木一溜問了幾個人,都聲言稱該爲甲等。
開始一些不敢說話的人也像放開了,紛紛稱以凌酒酒這短時間內的進步確該爲甲等無疑。武曲星君微沉着臉,雖心裏還是不願的但卻不得不承認般,面龐剛肅不吭氣。
凌雲木最後問:“武曲星君,以爲呢?"
武曲星君頓了下只好囫圇應了聲。貪狼星君徹底忍俊不禁偷笑了一下又抿住脣。
凌雲木:“既然諸星君都認爲吾女該爲甲班,此事便就這樣過了,只是諸位當時應允了吾女若她通過了甲班考覈便允準沈燼入長生殿,此事又當如何?”
這一句,令在場不少人又一次默了默。武曲星君沉吟了好一會兒纔沒什麼聲氣地開口:“既已應允,自然不好食言。不如就將那沈燼......放在癸班吧。”
癸班??長生殿十班最末。
場上不少人又露出了那副面面相覷的眼神。
最終是一向沒怎麼參與過這事的太陽星君都輕咳着掩掩神色,道:“當日沈燼與酒酒誅殺玄龜獸衆目所見,能力幾何更是有目共睹的,放在癸班......恐怕更引人說辭吧?”
武曲星君面色微不好再說話了,凌雲木淡渺一哂。
不管怎麼說,沈燼入長生殿這件事都是板上釘釘了。凌雲木最後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可令燼不至甲班。”
又過了幾天,凌酒酒得到了一個消息後喜不自勝,連蹦帶跳地跑進天同宮桃天居。
“沈燼!沈燼!'
“我們能一起去長生殿啦燼!啦啦啦~長生殿!”
已經是初春了,桃天居內冰雪消融,落英繽紛。沈燼原本正坐在桃天居的院裏調息打坐,遠遠地就聽見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脆靈靈的呼喚。
睜眼,就見凌酒酒又穿得像只水藍色的小毛團一樣站在他身前。
凌酒酒背個手,在他睜眼的剎那歪頭朝他眨眨眼睛,脣邊止不住地笑,“我沒打擾到你吧?”
沈燼淡眉微蹙,“打擾到了。”
凌酒酒:“既然已經打擾到了,那你就別再打坐了,起來和我一起嗨吧!”
"......"
凌酒酒笑眯眯地在他面前蹲下身,雙眼彎彎,“沈燼,我們能一起去長生殿了,你看!”
她將身後的兩枚星玉拿出來,那是棲星宮內能至長生殿弟子的專屬星玉,也是身份的象徵。
上面詳細印篆了弟子的名字、所屬宮系、班齋等。
沈燼低眸只掃一眼,很快發現不對,目光落在寫着她名字的那枚玉上平聲問:“乙班?”
“哦......”凌酒酒玩着一枚玉穗嚅聲說:“我娘說,我雖然這次考覈算是通過了甲等,但到底基礎不好,直接去甲班太激進了,所以乾脆先在乙班適應一下。”
“至於你嘛畢竟最近我的功課都是你來輔導的嘛,所以希望你也到乙班陪陪我。不過燼你放心,等下一次大考我們兩個一定都會到甲班的!”
沈燼自然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他無所謂,極淡地輕哂一聲,隨手將自己的星玉收了,“知道了。”
這晚的天同宮張燈結綵,凌酒酒美名其曰要爲自己和沈燼慶賀一番,在自己的臥雪居院裏滿滿地擺了一大桌零食酒菜。
凌酒酒眼睛大肚子小,沒想到沒兩杯下肚就已經醉得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整個人卻亢奮得好像要原地昇仙還在止不住地給沈燼倒酒吆喝着。
“喝!沈燼....乾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倒在酒缸照樣睡!今天主打的就是一個不醉不歸!來,於!”
沈燼捏着一隻酒杯輕搖搖頭,萬沒想到她在最自信的時候其實是這時候。
今晚的月亮又亮又……………
月華之下,天同宮中一溜五顏六色的小燈籠與璀璨星空交相輝映,星辰閃爍,月光如銀,桃花瓣沾染着夜露。
凌酒酒始終很興奮,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跳支舞。
她唱的那些歌謠調子都奇奇怪怪,舞也奇怪得奇奇怪怪的,仿若跳大神,吵得天同星君都幾次來警告。
沈燼此刻卻莫名覺得自己的心裏很靜,靜到身邊嘰嘰喳喳的人都不覺得吵鬧了。
任由她噼裏啪啦地耍着寶自己默默地看默默地飲酒。
來來回回地作了會兒妖後,凌酒酒終於累了般安靜下來,手杵着一個酒瓶子歪着頭看他,“沈燼......之前我的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
“什麼?”
月燈之下她的眸子也水靈靈的,雙頰潮紅,整個人有種半夢半醒的迷離感,“當初在碧寒潭……………你到底爲什麼沒有救我呀?”
沈燼把玩着酒杯的指尖微頓,萬沒想到她竟還在惦記着這個。
“如果我說......”他酒杯悄無聲息地放下了,片傾道:“是我不想。”
不想多管閒事。
也無所謂你生你死。
他語氣很平淡,指尖卻在無意識地捏緊,“你是不是很後悔後來幫了我這麼多。”
“還好吧。”哪知凌酒酒卻道:“畢竟那個時候你也不認識我,明哲保身、規害避嫌本就是常態……………再說……………"
再說他這一切也都是她設定的。
她最該明白他想什麼,也最該理解。
沈燼目光漾動了下視線靜靜鎖在她迷濛的臉上,問:“你不怪?”
“沒什麼可怪的。”凌酒酒惺忪一甩袖,“在我以前的那個地方呢......可是見多了比你更冷漠的人,那種可是真正的冷漠,雖然不會直接殺人......但是那些冷眼旁觀、幸災樂禍、人血饅頭......甚至不願拉你一把就算了還恨不得上去再多補一刀,然
後在看你墜下深淵後再感慨可惜可嘆,‘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粒雪花是無辜的......別提多噁心多虛僞!所以你這種......不想救就不救,我就是光明正大的不想救,也不算什麼了。”
“你只是沒救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有時候自己的生死都懸在一線,又哪有精力再去管旁人呢?生活已經很苦了啊…………”生活已經很苦了。
她說的話他聽得一知半解,不過她向來奇思妙想行事天開,沈燼只蹙了下眉沒多問。
但他鎖着她的目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濃,很快情緒不辯地冷哂一聲,“愚蠢。”
明知對方淡薄冷漠還敢貿然相幫,拙地奉上一腔可能會被人看做是笑話的善意與熱血。換別人......她可能連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這真是天下最愚蠢之事,愚蠢至極。
“是是是,我是愚蠢!”凌酒酒順着他說。
愚蠢到寫了這麼一個破文,愚蠢到莫名其妙穿到了這個世界,好幾次死裏逃生,命懸一線。
可也因爲她的愚蠢,造就了這麼一個世界,好多人因這個世界而生。她也因此看到了她以爲再也看不到的人。
她還是......很慶幸自己曾這樣“愚蠢”。
凌酒酒:“反正我做都做嘍~事實證明我這個天同宮小福星運氣真的不錯哦!你的確不是一個很壞的人。那,沈燼,我們現在已經算是朋友了吧?你那次真的都已經救我了,我們還一起打了怪!是吧是吧?”
沈燼靜靜盯着她目光還似深沉而不解的,默默地唸了一下這兩個字,“朋友?”
“是啊。”
“和我做朋友,不怕麼?”他微頓,像是想起什麼,說:“我曾有過朋友……………”
自語的聲音仿若夜裏吹來的風。
“和我做朋友的人......都沒一個好下場。”
但凌酒酒卻清晰聽到了,她看着他也隱約想起什麼心裏忽然有點澀澀地發酸。
她沒說話,只是片傾忽然從盤子裏挑出一顆菱角倒了兩杯酒擺在他面前,笑眯眯看他。
沈燼不解,“這是什麼?”
凌酒酒說:“儀式感啊!”
“儀式感?”
“嗯哼!”她點點頭仰起腦袋瓜,神祕兮兮道:“告訴你個祕密,其實吧......我以前有個門派!”
沈燼的眼神更怪異了。
她觀察着他的表情偷抿抿笑,煞有其事道:“反正呢,入我門派的人是有一個儀式和口號的,做完了這個儀式,那就是我門派的人了!”
凌酒酒說的其實是她以前的粉絲羣,那時候寫網文,蠻多作者都蠻喜歡開粉絲羣攢粉絲的,她也就跟風搞了一個。
雖然入她粉絲羣的人不多,但仨瓜倆棗總歸能?出幾個。且那幾個讀者還蠻喜歡她的,總是爲她說話、按時打卡。在她的作品被衝時也耐心安慰她。久而久之,凌酒酒也就她們處成了朋友。
肉眼就見沈燼的表情更加古怪。凌酒酒卻更想笑了,輕咳咳嗓一揚腦袋異常驕傲般道:“入我凌門,做我友人!一顆菱角兩杯酒,我們就是好朋友!”
“沈燼,菱角和酒我可是給你啦,要不要入我凌門”,可就看你自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