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這時,吳錯才徹底明白過來他究竟做了些什麼,看着胸前碎裂的角質層,一陣劇痛如同剛被喚醒一樣猛然湧起,他一口鮮血噴出滾倒在地,頭腦中嗡嗡作響、心神失守。
一張張面孔在他腦海中盤旋,無一例外,都是一臉鄙夷。
雲空晴抱着雲大師冷冷看着他、雷斬和鬼爪也冷冷看着他、徐老爹冷冷看着他、狼王胸腹間噴着鮮血冷冷看着他,隱狼、摩屠、海娜……
他驚慌不已轉身想逃,卻發現一個個鮮血淋漓的身影從地下爬出,搖晃着向他走來。這些人都是一次次大戰中,死在他身邊的狼城將士、他的兄弟……但他們也只是冷冷看過來,一言不發。
“叛徒!”
所有人突然齊聲大喝,無數的聲音匯聚到一起,如驚雷滾滾。
吳錯眼中一黯,只覺得這世界開始扭曲模糊,那巨大的驚雷也崩解爲無數刺耳雜音漸漸遠去,卻有一張略顯稚嫩的面孔在扭曲的世界中漸漸清晰。
“姐姐……姐姐!”
吳錯心中一凜,眼中兇光直冒嘶聲大喊:“不,我不想背叛狼城,但她是吳憂,她是我姐姐”
瘋狂的吶喊、四溢的淚水。
吳錯跪倒在突然出現的黑色城牆前,如螻蟻般微小……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撐起身子,深深看了一眼那如山城牆,牽着十歲的姐姐轉身決然離去,走向前方漆黑的未知。
“呼……”
吳錯深深呼出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躺在地上不動,感受着身體的受傷情況。
以他角質層的強橫防禦,在狼王攜怒一擊下,上身角質層碎裂如網,胸骨盡斷,斷骨深深刺進內臟中,胸腔裏一片狼藉。
幸好,吳錯先手偷襲給狼王來了一下狠的,他才能在狼王一擊之下不死。
幸好,對姐姐的執念讓他忘記了一切、連同傷痛,支撐着他抱起幽暗騎士逃到了這裏。
幸好,在他昏迷期間,身體中神祕的白光出現了,急速修補着他的身體。
幸好,搜捕的大軍呼嘯而過,沒人來查與軍部廣場近在咫尺的小樓。
……
他是幸運的,但也極爲不幸。
他的行爲,深深傷害了許多愛他、關心他的人。雖然雷斬鬼爪對貴族和奴隸的存在不滿,但他們也從未想過背叛狼城……
從此,他將活在深深的自責中,遠遠逃避。
“但是,她是姐姐……這就夠了。是的,重來一次我還是這麼做!”
吳錯目光一凜咬牙站起,看向牀上如同沉睡的女子,突然心中一動,發現鼠王小紅不知什麼時候縮在房間一角瑟瑟發抖,向他傳來一陣陣恐懼的感覺,見他醒來,急忙一躍而起跳到他懷中鑽了進去。
想起幽暗血騎現身時的場景,吳錯眉頭皺起。
在他的記憶中,雖然窮苦勞累,但姐姐是個快樂陽光的女孩,與那等兇狠絕厲如何扯得上邊?
難道這吊墜……是她從姐姐那裏得到的,她不是姐姐?
不,這金屬銘牌一文不值,除了姐姐,誰會當成吊墜戴在身上?
吳錯忐忑不已,但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在房中響起。
“吳錯……”
聽見這聲音,吳錯渾身一震,看着那已經睜開的眼睛,他驚喜道:“姐姐,你認出我了,我是吳錯!”
但那雙眼中的清明似乎只維持了短短一瞬,轉眼就變得迷惘,又瞬間凝成寒冰,看上去毫無生氣,而且兩點猩紅正在她眸子中擴散開來。
吳錯一愣,只聽小紅猛然“吱吱”大叫,他心中一凜閃身避開,只聽嚓的一聲,巨劍擦身而過,斬上樓板。
“是我啊,姐姐!”
吳錯激動大喊,但姐姐已經化爲幽暗血騎,面無表情,巨劍跳動着再次襲來,他本就身受重傷如何避得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他狠狠砸向牆壁,破開一個大洞飛了出去。
幽暗血騎伸手在空中一抓,正是她的吊墜,她默然將吊墜繫上,巨劍一抖,樓房另一方的牆壁頓時破開一個大洞,她一躍而出,還未落地便化爲一蓬黑霧,悄然運去。
“殺手在這邊!”
小樓中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外面,一羣人迅速跑了過來,卻沒看見人影,疑惑不已。
就在他們視線的死角中,一個一臉蒼白的俊俏男子輕輕推開一間房門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又推門出來,身上破爛的軍裝換成了繡滿花邊的貴族服飾,戴着帽子,手中提着一柄賣相不俗的花哨長劍,大嚷道:“殺手在哪?速速帶本公子過去,本公子要讓這些見不得光的傢伙見識見識狼城子弟的厲害!”
“公子是哪家的?這些殺手不簡單,可不要輕敵。”
看見那一身裝扮,還有那標準的貴族子弟口吻,搜尋過來的狼城戰士暗暗好笑。
“本公子會告訴你們,閆羅是我表哥嗎?”這紈絝鼻孔朝天,突然一指城東那方:“在那邊,跟我追!”
說完,這紈絝舉着長劍急匆匆就向城東跑,差點被地上亂石絆一跤,戰士們哈哈大笑,卻又怕這愣頭青真的遇到殺手,只得跟着跑了過去,一邊跑,幾人還小聲議論。
“沒聽說閆羅那煞星有個表弟啊?”
“閆家此前多風光,那麼大家族,你不認識的多了。不過這小子本事不咋滴,膽子倒不小。”
“哥幾個跟緊了,這小子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閆羅知道咱們見過他就完了。”
幾人心中一驚,見那紈絝專往沒人的地方跑,連忙大喊:“公子等等……”
戰狼廣場旁的住戶,無一不是高門大閥。
就在吳錯換裝出來的樓中,一個被打暈的公子晃悠悠醒了過來,正要大喊,卻發現嘴被堵住,身上衣服被扒得只剩內衣,還被捆成了糉子,動彈不得……
看着前方高聳的城牆,那紈絝終於停下了,跟在後面的狼城戰士疑惑不已……這小子體力不錯呀,十幾裏路跑下來居然比他們還悠閒。
只是城牆下面是大大空地,一覽無餘,哪裏有殺手的半點影子?
不,城牆下一人正慢慢走了過來,一身黑色制服,面容普通,胸口的浪頭徽章閃閃發光。
“隱狼大人!”
幾個戰士大驚,連忙上前敬禮,一人顫聲道:“大人,我們不是開小差,是擔心這位公子的安全纔跟着他跑到這裏。”
隱狼負手站定,陰沉着臉冷冷道:“知道了,你們走吧。”
“是,大人。”
戰士們如蒙大赦,頭也不迴向城中匆匆跑去。
看着那個打扮花哨的紈絝,隱狼目光閃爍,輕聲道:“想不到角質層下的你,居然是這幅容貌……能讓你如此瘋狂的只有你姐姐吧?但這幽暗血騎顯然不像正常人,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沒能相認吧?”
吳錯上前一步,看向隱狼顫聲道:“大人,我……當時我腦子都懵了,我……狼王他,他沒事吧?”
隱狼肅然道:“要是狼王有事,我還會和你廢話嗎?”
吳錯心中一鬆,卻探出手刀咬牙道:“姐姐的事沒搞清楚,我不能跟你回去……到時候,我會回來領罪的。”
但他突然一愣,看向隱狼遞過來的一個檔案袋,吶吶道:“這是?”
“當年小鎮的材料,可能會對你有幫助。原本,我是準備狼城不敵的時候纔給你的……”隱狼嘆了一聲:“你走吧。”
“大人……爲什麼要幫我?”吳錯接過檔案袋顫聲道:“你……你怎麼向狼王交待?”
但隱狼已經消失不見了,四週一片安靜,就連這段城牆的守衛都看不到。
吳錯眼睛一紅,小心將檔案袋放入懷中,手臂上的角質層迅速蔓延至掌心,尖刺彈出,雙掌急速錯動間,他已經登上了城牆頂上。
看着城內的連綿樓宇,那棟在夕陽中閃耀的摩天大樓,他淚光閃爍,終於一抹眼睛,向城外跳去。
這一步跳下,輝煌、榮譽、信念、愛情、友情……曾經的一切,都留在了黑色的城牆內。
而城牆外雖然是一片廣闊天地,吳錯卻不知第一步該如何走,前路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