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琮最近的日子不大好過, 一直以來都能用還小這個藉口去抵擋的東西這下是怎麼也沒辦法了。大戶人家的公子, 大約十三四歲的時候就會安排通房丫頭,雖說家裏的母親父親都不是那種給兒子安排通房的人,但別的有個什麼心思的就開始鬧騰了, 於是,墨琮開始了悲劇的時不時被迫的偶遇美麗嬌俏的丫頭的日子。
墨琮長得不差, 甚至算得上少見的美少年。墨琮性格溫和,對女子尤其放縱。墨琮是林家的嫡長子, 又有才華, 不愁日後不能步步高昇。最重要的是,墨琮他身邊沒有人……這樣一個絕佳的對象,少有欲攀富貴的丫鬟不動心。
其實一開始他親口向賈敏要了晴雯做大丫頭時已經有不少人暗下的咬手帕了, 可是後頭見了他二人的互動才知道這晴雯純粹是沾了長得像黛玉的光, 後邊她又嫁了出去,做了一個管家娘子, 不再和墨琮接觸, 大家也就把這丫頭放下,只是對於這位林大少卻越加的關注了,不說那些心思各異的丫鬟,就是部分仗着自己老資格的管家娘子也計劃着爲自己閨女謀路,一個個的開始明裏暗裏的瞄上那個空缺的大丫鬟之職。
前文曾說過, 賈敏最不喜妾室之流,但在她的眼裏,通房丫頭就只是一個丫頭, 一個下人,給兒子熟悉某些事用的玩意兒,何況,墨琮現在年紀還小,但是再大一些卻仍舊是一個房裏人都沒有,怕是要給人說閒話的。那個送了墨琮玉佩的男人讓賈敏很是擔心自己的兒子走上歪路,然而墨琮似乎沒對他身邊的丫鬟產生過興趣,加上她是想着等新媳婦一進門就把通房打發了的,勢必不能找比較有根基的丫鬟,默默的琢磨了很久,兩個嬌嬌弱弱的丫鬟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墨琮的眼前。
得,躲不過咱就把人丟那當木頭還不成?也不差多兩雙筷子。
對於母親的安排,墨琮哭笑不得,但他深知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所以不會拒絕這種事,但:一,對某人而言,女人沒有銀子或是權勢吸引人;二,他比較喜歡成熟豐滿獨立自主有脾氣的熟女,這種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小丫頭還是算了吧;三,他的身體很正常,不需要拿人家姑孃的一生清白來證明,也不想給未來的妻子添堵。
幾日後,當賈敏知道了墨琮房裏的真實狀況,知道她家兒子根本連那兩個千挑萬選的會伺候人的丫鬟的手都沒有碰過,她又一次夢到墨琮在歪路上越走越遠的背影……一個冷戰,賈敏覺得自己應該主動出擊選一個好媳婦栓住兒子的心了。
墨琮是不知道他親愛的孃親打的什麼主意,只是突然的空閒起來,也就有了餘力去看看薛家的熱鬧戲,順帶再收購幾家薛家的產業,讓薛呆子的日子更加不好過。
說起那薛蟠,以前雖沒有十分融洽,到底沒有深仇大怨,怎麼如今卻要趕盡殺絕呢?這還得從去年薛蟠出門做生意說起。生意有沒有成功倒是其次,墨琮怒的卻是薛蟠帶回來那個伶人,那個薛蟠花大價錢買下的和墨琮長得四五分像的江南戲子。咋一看到的時候墨琮的臉色就開始不好看了,聽到薛蟠那個混蛋給他取了墨兒的名字,墨琮一瞬間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臉色成了鞋底黑。
不過,他卻是不急的,薛蟠新娶的那隻母老虎就足夠弄得他家中不寧,他現在只需要安心的收集薛家犯罪的證據,哪怕現在看來都是一樁樁仗勢欺人的小事,全部結合在一起,就能翻了這個已經是窮途末路的家族。
上面的命令是讓寶釵和寶玉於今年春季完婚,薛家一看妹妹要出嫁了哥哥卻還沒有訂下來,一下就慌了神,也沒叫人打聽打聽一臺花轎就把一個名爲夏金桂的惡婦抬進了家裏,開始了薛家雞飛狗跳的日子。
那夏金桂算起來是薛蟠的姑舅兄妹,又是同樣的大富人家的嫡長女,加之家裏寡母寵愛非常,爲人就十分的驕橫無禮,動不動就要拿下人出氣的。有人說這位夏奶奶頗有王熙鳳的幾分手段,鳳姐只是冷笑了一聲,不動聲色的把薛家和宮中的交易單子攔截下來。不說鳳姐那邊如何,只說這夏金桂的確是有手段又狠辣的,進門一個多月就把薛蟠養的原來的通房全部趕了出去,而家裏的下人甚至是薛姨媽都不敢惹她。也唯有精明能幹會隨機應變的寶釵可以鎮住這家中一霸。
如果家裏就一個夏金桂,忍忍也就算了,然而沒兩天,那原本呆在外頭的薛蟠從江南帶回來的伶人墨兒也進來薛家。一山豈容二虎?這下是好戲一出接着一出的展開了。夏奶奶是家裏的正經奶奶,孃家也是京中說得出名堂的人家,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但那伶人卻是薛蟠捧在心上的人,就算是薛姨媽看不過去說兩聲薛蟠都會急,何況是薛蟠眼裏蠻橫善妒的妻子?
那伶人從底層社會過來,自然也是極有手段的一個人,每當那夏金桂尋個由頭要拿這伶人出出氣,這人的膝蓋就像是沒骨頭似的,一下就跪倒在地上,一邊眼淚汪汪搖搖欲墜的說都是自己的錯,一邊像是受到極大委屈一樣的瞅着那腦容量僅爲人類一半的薛大少,薛大少立即化身馬大少,抓住夏奶奶就一陣抽風似的前後左右來回的晃,一邊是狂轟濫炸的咆哮之聲,薛姨媽哪裏還敢湊上前,薛寶釵忙着自己的婚事,也懶得管了。
如此一次兩次,夏奶奶也看出點端倪來,哭回孃家一趟,不知是她孃親教了什麼,回來之後不但面帶喜色,行事比之前越加的用心思了,連薛蟠也給唬住,以爲她已經改過,又聽她說全是一片妻子愛丈夫的心意,哪還會計較這些,只是一臉‘都是爺太優秀,才讓你們這樣爭風喫醋’的表情,讓他們二人好好相處。那伶人喫了幾次暗虧,又見薛蟠不爲他出頭,也就安靜了幾日,薛家得了幾日的安寧,辦起了寶釵的大事。
寶玉已經是榮國府內定的繼承人,他的事定當要辦得風風光光的。賈府雖還有一個娘娘在宮裏,奈何名聲不佳,沒多少大戶人家肯與之往來,但關係到自己寶貝孫子的事,老太太豁出去臉面,把帖子發到所有認識的頂級的尊貴的人家裏。別說,還真是有效果,幾家王府都有正經的主子過來,那些一品二品人家就更不用說,不給賈家面子也得給皇後的面子吧?
薛姨媽身爲寶釵的孃家,一邊是欣慰,自己女兒嫁入這樣的王侯人家,一邊是難過,想到薛蟠那慘淡又倉促的婚事了。而寶釵,坐在轎子裏一路聽大家說,心情也十分的複雜,嫁到這樣的人家,婚禮上這樣熱鬧的場面,她的夢就算是實現了,然而老太太對她的評價和她商女的身份卻永遠的是一根刺,這根刺,對比賈家的榮貴,就更加是隱隱作痛了。幸好她還有這沉甸甸的一份嫁妝,說不上十裏紅妝,那也是普通人不喫不喝一輩子都攢不起的。
身爲今天的新郎官,小登科的主角,寶玉也不全然都是喜色。他剛剛見過了北靜王水溶,也瞧見了水溶腰上繫着的那個荷包。那個荷包,他是親眼見着黛玉繡的,本還想討過來,誰想幾句話就被擋回去,以爲這輩子是見不到了,今兒卻在北靜王身上看見了,心情十分的複雜,非要用什麼形容,大約就是悵然若失。
他知道,今天之後,他就徹底沒有機會,早上還爲娶了寶釵而興奮的心,中午就因爲娶不到黛玉而冷卻,寶玉想了許久,將之定義爲錯失了真愛的酸楚。但,如果今天他娶的是黛玉,娶不到的是寶釵,是不是還有同樣錯失真愛的痛苦,那就是誰也不知道的事了。
當寶玉看到相貌越加出色的林墨琮,他又一次想到錯過的那個風流標致的林妹妹,想到自己爲了各種各樣的原因委曲求全的娶了寶釵,一陣的長吁短嘆,拉着墨琮的手問黛玉好不好,多情公子惹相思的愁苦的樣子。
如果寶玉問的不是黛玉好不好,墨琮或許能理解同爲男人的那點‘多情’的劣根性,但他問的卻是有婚約的黛玉,所以墨琮只是定了定,微笑着回答:“姐姐很好。”
“不,你騙我。”寶玉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的哀愁的看着墨琮,“我知道你這是爲了我好,然而林妹妹這樣多愁善感的人,怎麼可能會好?你不用安慰我了……林妹妹知道我定親了,不定要多難過,亦不知要流多少的眼淚……”
滾!憑什麼我姐姐要爲了一個渣不好?
不但是他的姐姐,在墨琮心裏,連寶釵,這寶玉都是匹配不上的,雖說與薛家不合,然而不能否認的是,寶釵配寶玉,配不上的是薛家的背景、賈家的人品。
墨琮繼續溫柔的笑,“瞧二哥哥說的什麼話?你定親了,我們做弟弟妹妹的高興還來不及,哪裏會難過?姐姐知道二哥哥和寶姐姐的事不知道有多高興呢,何況二哥哥和姐姐不過幾次照面的交情,哪裏就這樣篤定的說姐姐多愁善感?姐姐她啊,其實是最愛笑的人,只是二哥哥接觸時間不多,難怪不知道。姐姐回了家,更是天天笑的,再說了二哥哥最後一次見姐姐那也是一年多前的事,現在看見姐姐,二哥哥未必就能認出來。不過,這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大了,自然不能同幼時一樣,二哥哥成婚之後可不能以前那樣的混在姐妹堆裏,姐姐是待嫁的姑娘,不好相見的,也希望,日後姐姐的閨名不要從一個結婚了的男子的嘴裏吐出來,二哥哥比我還大了一歲,想來比我更加清楚。”
寶玉纔不信黛玉真是那樣的,只是墨琮這樣說,只得訕訕的笑了下,又說,“許久不見,也不知林妹妹現在怎麼樣了,她今天可來了?”
“你也知道,過一年姐姐也要出門的,怕日後見着姐妹們的日子少了,所以今天也來了,這會兒正在前廳和母親一起同姐妹們閒話。那邊都是女眷,二哥哥恐怕不好進去,與其想着可能幾年都見不到面的姐姐,不如再去問問嬤嬤踢轎門迎新孃的事,算算時辰,寶姐姐的轎子就快到了。”道不同,不相爲謀,墨琮沒興趣和這位多情公子繼續就他姐姐黛玉胡攪蠻纏下去,隨便找個了藉口就逃了。
只是幾次叩首,一生便開始走向不同,告別了可以任性的季節,大紅的顏色預示着新的一切,然而,這對在拜堂的新人知道這一切麼?
新娘他是不知道是否做好成爲另一個家庭的媳婦,一個男人的妻子的準備,但是墨琮確信,這個笑得天真無邪的新郎官是不知道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負起的對妻子的責任。
墨琮不喜歡享受一羣人組成的婚姻,即使在這個時代,他仍舊想找一個人,只對那一個人的一輩子負責。至於愛情,老實說,他不認爲愛情能走那麼遠,走一輩子,這種一輩子的愛情,也許就叫做奇蹟。
所以他從小就是打算着長大找一個妻子,不一定一開始就愛,但可以學着慢慢的讓那個人融入自己的世界,成爲生命的一部分。……可惜,這背叛了自己的心,被計劃外的人捷足先登了。他的生活,一片混亂,可悲的是,他竟然沒有任何怨言的接受了這種混亂。如果不是這個時代,墨琮不會選擇任由父母安排未來的婚姻,他會選擇單身,可惜他分明處於這個時代,也沒有偉大到爲了隨時會消失不見的愛情違逆父母,放棄仕途。
這種選擇是墨琮做出的最好的選擇,無論幾次他都會那麼做,但,這不能改變他愧疚難安的事實,不能抹去他的背叛和未來身體會出軌的事實。
“昨天,嶽母到了母親那裏,似乎是關於你的婚事……聽說,宮裏的皇太後也參與了。”
溫和的聲音低低的響起在墨琮的身邊。這時候酒宴已至半巡,墨琮喝了兩杯酒,嫌熱,跑到一個小角落吹風,水溶看到了,端着酒杯走到他旁邊。
前兒才和父親說過,昨兒已經鬧到宮裏去了?墨琮對自己母親的行動力表示佩服。他知道水溶已經知道,所以,這是在替水淳發表疑問麼?
“他怎麼說?”
“他麼……呵,他說,不會讓你沾上任何污跡的。”水溶斜看了眼看不透情緒的墨琮,繼續道,“只是,雖然一切如常,我看得出來,這幾天他心情很不好,茶杯換了四五套,大臣也一個一個的都被批了遍。從來沒有看過他這種低落的樣子,難爲他三十來歲的人,害相思害得這樣沉默,這樣隱忍。可見他之前不該這樣笑話我,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水溶說到後面,已經帶上了戲謔的口氣,但墨琮不能將之當成玩笑來看,也不能將水溶的話當做是說笑。半餉,他揚起脣角,“並非他一人如此。我和他,都在這樣的不得已。”
不得已……水溶微笑起來,不是所有人都有自己這樣的運氣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他更加的珍惜自己的所有,然而,自己尊貴的高高在上的皇兄不適合這樣的‘爲難’,“那麼,你準備如何對待你未來的妻子?”
“嫡妻的尊貴,和安寧的後院,以及一個上進的如親人一樣的丈夫,還有屬於她的孩子,我會給她我所能給的。”或許不公平,但對這個時代的姑娘來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夫妻之間一開始就不存在愛,加上男尊女卑,自己的安排不算是最差的。墨琮或許知道愛情,但對男人來說,愛情不如女人想象的那樣重要,所以墨琮才認爲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只做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水溶顯然不完全的認同,卻也無法反駁,只是沉默,那個姑娘也許是最大的受害者,但這樣的安排卻是大部分的女孩子認爲的最好的婚姻。等到前面傳來寶玉喝醉的喧囂的聲音,水溶才突然的開口,“如果,你最後發現你對他的感覺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只是年幼無知的錯覺……”發現自己愛的是女人,那時候可能已經成爲權臣的你,會不會後悔現在做出的這個決定,選擇了這一條註定不會被祝福的坎坷的道路?
“意亂情迷……麼?”
水溶回頭看着他,看着這個皇兄認定爲一生伴侶的人,林墨琮,你能給我一個準確的,讓我不再爲那個孤獨的人擔憂的答案嗎?
墨琮勾起脣角,微微的抬高下巴,高傲的樣子。
“這個答案,只有他能告訴我。當他身上足以吸引我的特質消失,你以爲我會繼續追逐?未來的姐夫,恕我無禮,你似乎沒有這樣的立場發出這樣的疑問,這本就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其他人,沒有資格說什麼。”
水溶一臉的愕然,墨琮卻笑得更加放肆,“可以代我轉告一句話麼?”
“什麼話?”
“因爲不夠自信而惶恐,是懦弱者的行爲,有本事,就吸引我到無法自拔,讓我意亂情迷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