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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網遊同人 -> 人在江湖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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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這次會上,一個陌生名字馬原受到了大家的關注。這位西藏的作家將最早期的小說《岡底斯誘惑》投到了《上海文學》,雜誌社負責人茹誌鵑和李子雲兩位大姐覺得小說寫得很奇特,至於發還是不發,一時沒有拿定主意,於是囑我和幾位作家幫着把握一下。我們看完稿子後都給陌生的馬原投了一張很興奮的贊成票,並在會上就此展開過熱烈的討論。而就是在這次會議之後不久,殘雪最早的一個短篇小說《化作肥皁泡的母親》也經我的推薦,由我在《新創作》雜誌的一位朋友予以發表。這一類事實十多年來已差不多被忘卻,現在突然想起來只是緣起於對某些批評文字的讀後感嘆。這些批評最喜歡在文學上編排團體對抗賽,比如他們硬要把百分之十當做百分之一百從而在杭州組建一個“尋根文學”的團隊,並且描繪這個團隊與以馬原和殘雪爲代表的“先鋒文學”在八十年代形成了保守和進步的兩條路線的尖銳鬥爭。而這種描繪被後來很多批評家和作家信以爲真,於是在這一種描繪的基礎上又有了更多奇異和浪漫發揮。

當然,批評文章也得有趣味,寫出黑白兩分的棋場拼殺或球場爭奪當然更熱鬧也更好看,更方便局外人來觀摩和評點,但我懷疑這樣寫出來的文壇門派武打圖景,就像我們對以前“創造社”“語絲派”“第三種人”“山藥蛋派”等文學現象的描繪一樣,就像我們以前對國外“新小說”“荒誕派”“垮掉的一代”等等文學現象的描繪一樣,也雜有過多的簡化、臆測、誇張甚至扭曲,與真實歷史的複雜性有相當大的距離,是不可盡信的。前不久法國有權威材料披露畢加索晚年曾對朋友坦言:他晚期那些被譽爲立體主義新探索的作品都是“糊弄人”的,這可能就得讓很多藝術批評家一時不知所措。

可見切合實情的知人論世並不容易。一個作家很難給自己的作品開列一個簡明的配方表,即便開列得出來也不足爲據。作家們之間的意識觀念有沒有差異呢?當然是有的。對這種差異有沒有必要來給予分析呢?當然是有必要的。但中國八十年代的文壇是一個較爲清潔的早晨,作家們的差異更多地表現爲互相激發、互相補充、互相呼應以及互相支持,差異中有共同氣血的貫通,而少見門派壁壘的築構。這就是我覺得八十年代雖然幼稚但還是懷念八十年代的原因^而對九十年代以後較多的囂張攻訐不大習慣。

“文化尋根”意識的浮現,李杭育、阿城、鄭萬隆等是重要推手,賈平凹、張承志、烏熱爾圖等雖然有關言論不多,但他們的創作實踐形成了重要呼應。在我看來,這是文學政治化走到盡頭後的自然求變,是全球化激發本土化的自然結果,也是一批下鄉或回鄉知青作家生活經驗的如期發酵。但正如我說過的,“尋根”只是有關作家考慮的問題之一,並非問題的全部。事實上,“尋根”不可能孤立發生。作爲當事人之一,我相信自己在當時寫作《歸去來》等作品,受到了很多前人和同輩人文學寫作的滋養,包括受到馬原、殘雪等非“尋根”作家的影響。我感謝他們。而我這些作品中的弱點,比如生硬之處、造作之處、虛浮之處、偏頗之處,也受到了很多前人和同輩人的寬容,包括馮牧、陳荒煤等老一代文化人對“尋根”之舉實在看不順眼,但還是不失風度和不失厚道,給予了儘可能的尊重,沒有發動政治或道德的打殺。我同樣感謝他們。

我感謝八十年代文學界的溫暖和親切,使我們這一代寫作人得以走過昨天。

當時有一次我和馮牧、朱小平三人同一趟列車從北京前往長沙,免不了車上的長談。馮牧老先生於我大有文壇宗師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對我當時的寫作給予了坦誠而溫和的批評。我當時不是一個很聽話的學生,但沒料到那一次就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幾年之後我就在天涯海角聽到了他病逝北京的消息。現在想起來真是有點後悔:當時目送蒼老的背影消失在車站人海中,我完全應該爲他做點什麼,起碼事後也應該寫一封信,以答謝他對我的一片好心。

回想起八十年代的匆匆日子,我相信很多朋友都有這一類揮之不去的遺憾。

000年11月(最初發表於000年《上海文學》。〉燈下心情南方的自由海南島地處中國最南方,孤懸海外,天遠地偏,對於中國文化熱鬧而喧囂的內地舞臺來說,它從來就像一個後排觀衆,一顆似乎將要脫離引力墮入太空的流星,隱在遠遠的天邊暗處。而這一點,正是我一九八八年渡海南行時心中的喜悅一一儘管那時的海南街市破敗,缺水缺電,空蕩蕩道路上連一個像樣的紅綠燈也找不到,但它仍然在水天深處誘惑着我。

我喜歡綠色和獨處,嚮往一個精神意義上的島。

事實上,這個海島很快也不那麼安靜,因爲建立經濟特區,因爲一個時代的發展機遇,它雲集商賈,吞納資財,霓虹徹夜,高樓競起,成了中國市場經濟一個新的生長點,聚散着現代化的熱能和民族的慾望。但是,作爲一種代價,在很多地方,這種經濟高熱似乎總是以某種文化的低俗化爲其代價。公衆的目光投向了金錢,無暇投向心靈。港式明星掛曆和野雞小報成了精神淪陷區的降旗紛紛飄揚。流行話題灼幹了拜金者們的閒暇和判斷力,甚至起碼的正義感。很多文化同行對此不能不慌,不能不開始內心深處高精度的算計和權衡。

在身邊人影越來越少的時候,我倒想看一看,在一片情感失血的沙漠裏,我還有多少使自己免於渴斃的生命力。我討厭大勢所趨之類的託詞。我相信一個人即使置身四面楚歌彈盡糧絕的文化困境,他也還能做點什麼,也完全可以保持從容不迫一何況事情還沒有這麼糟,不需要你預付悲壯。

初上島的兩年時間沒有寫作,爲了生存自救也爲了別的一些原因,我主持了一本雜誌的俗務。我不想說關於這個雜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只說說我對它的結束,惋惜之餘也如釋重負。這不是因爲別的什麼,只是因爲太累,因爲它當時發行冊數破百萬,太賺錢。錢導致人們的兩種走向:有些人會更加把錢當成回事,有些人則更加有理由把錢看破。在經歷了一系列越來越令人擔心的成功以後,在一羣憤世嫉俗者也志得意滿之後,在一羣清高文士也要靠利潤來撐起話題和談興的時候,在環境迫使人們必須靠利慾遏制利慾靠權謀抵禦權謀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必須放棄,必須放棄自己完全不需要的勝利^不管有多少正當的理由可以說服你不應當放棄、不必要放棄。

一個人並不能做所有的事。有些人經常需要自甘認輸地一次次迴歸到零,迴歸到除了思考之外的一無所有^只爲了守衛心中一個無需告人的夢想。爲了這個夢想,人們有時候需要走向人。爲了這個夢想,人們有時候也需要離開人。

我回到了家中,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前。我拔掉了電話線把自己鎖入書頁上的第一個詞。事情其實就這麼簡單。一念之間,寂靜降臨了,曾經傾注熱情寄寓心血的產業就可以與你沒有關係。一些斷斷續續的文章就是這樣寫出來的。這些文章不是美文,也沒有什麼高深,尤其在時下的文化淡市,甚至連標題也很難招引什麼讀者。我完全知道。因爲種種原因,嚴肅的寫作在當前差不多確實巳經成了一種夕陽產業,甚至是氣喘吁吁的掙扎。我也完全知道。但這些絲毫也不妨礙一個人在遙遠的海島上繼續思考,繼續憑一支筆對自己的愚笨作戰,對任何強大的潮流及時錄下斥僞的證詞。

這是我在南方的自由。

什麼是自由呢?在相同的條件下作出相同的選擇,是限定而不是自由。只有在相同的條件下作出不同的選擇,在一切條件都驅使你這樣而你偏偏可以那樣,在你敢於蔑視一切似乎不可抗拒的法則,在你可以違背自己的生理和心理常規逆勢而動不可而爲的時候,人才確證自己的選擇權利,纔有了自由。今天,大街上的自由都有太多的口香糖味而引人生疑。比如“免費”,比如“閒暇”,比如“奢侈”,比如“不負責任”……這些樂事在英文中確實都與(自由V’共名,都分享着“自由”的含義。這個詞條中恰恰沒有諸如“獨立思索”之類的地位。但人們終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認識到這個英語詞的淺薄。人的自由是這些,但不只是這些,更重要的不是這些。正好相反,自由常常表現爲把自己逼人絕境,表現爲對這些詞義的熠熠利誘無動於衷。(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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