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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網遊同人 -> 人在江湖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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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當時沒太顧及對方的處境,沒考慮人人自危的整個政治大形勢,一怒之下撕了信,又拿出兩百多元錢,立馬寄去北京,算是徹底清償了這些年他們的資助。她只是寄錢,沒有寫一個字。

其實我們家這時候並無還錢能力。因爲父親的失去,家裏沒有一個人能掙回錢,包括農場裏的我姐。父親的積蓄也撐不了多久,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緊起來了。母親能寫一手好毛筆字,好幾次去打聽有沒有地方願意僱人寫大字報,但人家一看這家庭婦女的模樣,都覺得這種謀職滑稽可笑。她又想去給人家做保姆,遭到子女的全體反對,而且在一個革命化的時代,僱保姆似乎不是件光彩事,沒有人給她提供機會。每天晚上睡覺前,她常有的儀式就是把衣袋裏所有小硬幣都搜索出來,幾個一疊,幾個一疊,整齊排列在桌上,然後宣佈它們明日各自的重任:“這是買豆腐的;這是買小菜的;這是買火柴的……”我也幫她調派着這些小硬幣,看着它們銀光閃閃地列陣待發,心裏十分踏實。

爲了省錢,我們做菜時多放鹽少放油,以至我到現在還保留了嗜鹹的惡習。我們退了一間房,變賣了一些傢俱,直到上級機關最終辦下了遺屬撫卹卡,讓母親和我每月能領到一份錢,最困難的危機纔算熬過來了。

父親的政治結論仍然前景不明。每到晚上,我取代父親的位置,與母親同睡一牀,總是不由自主地摟抱她的雙腳,怕她離開我去當保姆,更怕她一時想不開尋短路。節日和假日的時間漫長得令人生畏。鄰家來了客人,鍋盆碗盞叮叮噹噹,笑語和肉香朝我家裏灌,使我不得不關緊門窗,或者用鐵錘敲打什麼,發出些驚天動地的聲音,以便掃蕩自己的心煩意亂。這個時候母親也不耐孤寂,~會帶我去街上走走,其實沒什麼目的,不是要買什麼東西,只是把一個個商店胡亂看去,或者擠在充滿狐臭和汗臭的人羣中看看大字報,看看運動將向什麼方向發展。

我們能夠在“文革”之外來展開命運的想像麼?不能。因此我們只能在大字報中尋找希望,比方看到一些教授、演員、將軍的自殺,就知道同難者衆多,不幸遭遇彼此彼此,我們如果不因此而寬心,但至少可以少一些孤立之感。比方我們還看到北京或上海的形勢逆轉,看到所謂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被徹底批判,使曾經紅極一時的派別正土崩瓦解,那麼迫害家父的那一派是否也將好運不長?——這至少可以帶給我們一種暗自高興的想像。雖然我後來知道這種想像純屬無稽,發現那些迫害者還是在節日裏燉出肉香,對什麼人倒臺了或者什麼路線結束了,一點也不着急。

我們不能在大街上安居,因此我最害怕的時候是往回走,在涼粉擔子的當當小鑼敲出的深夜裏走回熟悉的大院,熟悉的樓道,熟悉的房門^咔嗒一聲,門鎖開了,一手推開滿屋的黑暗。我們怎麼又回到這個小屋?我們爲什麼只能回到這個小屋?我拿這個漫長的夜晚怎麼辦呢?

三伯伯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長沙的。我猜想表哥一接到錢就知道我母親誤會了,但很多事情沒法明言,也不便由他這個軍官來說,只好請老人走一趟。三伯伯就這樣帶着四歲的小孫女南行,一路上停停走走,最後在一片荒地下了車‘^據說整個鐵路線處於半癱瘓狀態,火車站被紅衛兵佔領,列車沒法進站。她們是半夜下車,兩眼一抹黑,摸索了好幾個小時,到天亮時分才跌跌撞撞找到我家。我聽到樓下有人喊,推開窗子一看,只見一老一少兩張滿是煤灰的黑臉,四隻眼睛眨了眨,似乎是笑了,根本沒法分辨誰是誰。一個旅行包丟在地上,看來她們已再沒有氣力把它拎起來。

“你們找誰?”母親問。

“快叫舅外婆,快叫哇這丫頭!”是湘西老家人的聲音。

“你是德芳……”母親怔了片刻,露出了驚訝之色,很快又把神情整頓得非常冷淡你怎麼來了?”

我高興地跑下樓去把她們接了上來。三伯伯一進門就抱着母親痛哭,母親則顯得冷靜許多,雖然也紅了眼圈,但連連勸三伯伯去洗臉,去換衣,去喫麪條。三伯伯當然喫不下,衝着一碗麪條又哭。

小姑娘對大人們的哭聲有點害怕,偷偷向我身邊擠靠。她叫小紅^那年頭叫這個紅那個紅的小孩很多。

她第一次見到我,卻不怎麼畏生,很快就膽敢揪我的鼻子和耳朵。她也把一切好的東西都判定爲小紅,比如圖書上的小兔、紅旗、蘋果、小房子、風箏等等,她一看見就笑,一笑就指着說這是小紅。”然後繼續翻頁尋找下去。

離開圖書以後,她對我的一個大貝殼羨慕不已,也指着它宣佈:“這是小紅。”

我得意洋洋把哥哥帶回家的一顆手榴彈找出來,向她講解這傢伙的威力。“這也是小紅吧?”

“不。”她不喜歡粗粗黑黑的軍用品,讓我不免掃興。

我指着桌腿上一顆冒出頭的鏽釘子:“這是小紅。”

“不,不!”她更急了’“這是你,是你!”她想了想我的名字,總算想出來了這是小叔叔!”

我指着我的一雙破布鞋:“這也是小紅?”

她氣得跑過來要打我,追得我東逃西躲,怎麼也沒法擺脫她要抓要撕的兩隻小手,最後只好逃進男廁所。“我要屙尿了!”

她毫不猶豫衝進來:“我要看你撒尿1

“哈哈,你是女的,怎麼進了男廁所?”

她想了想這個問題,噘着嘴退出門去。

我是真要小便了,但沒料到剛解開褲子,突然聽到小紅的哈哈大笑一她極其狡猾地又溜進來,弓腰縮頭,手指我的褲襠:“我看見小叔叔的鳥鳥啦,我看見小叔叔的鳥鳥啦!”

我來不及拉上褲子,當下窘得一臉通紅,心想怎麼碰上了這麼個瘋丫頭?

她一路歡呼着跑回家去。三伯伯哭笑不得,拍了她腦袋一下,責怪她這麼大了也不知羞。她背靠着奶奶,黑白分明的眼珠朝上翻了一下。

三伯伯拉着她要走了。.我不知道她們爲什麼這就要走,要走到哪裏去。後來我從另一個姑媽與母親的談話中,才知是母親請她們走的。母親太要強了,堅決不受三伯伯退回來的兩百多元錢,也不願她住在我家,說是擔心我家連累他們。我的另一個姑媽叫四伯伯。她幾乎要哭了,說她住在工廠集體宿舍裏,十幾個人一間房,都是睡高低牀,有些女工還有婦科病,廁所更是髒得一塌糊塗。大人就不說了,小孩子怎麼能住在那種地方?天啊天啊我拿她們怎麼辦呀?嫂子你心別太狠……母親仍然冷冷地說,我們這樣的賊窩子,怎麼敢高攀他們革命幹部?

“你不要翻老賬了。他們當時也不是沒辦法嗎?”

~“我不是翻老賬。我是怕她們這一次來,與我們扯來扯去,到時候又添上新賬,影響他們的前途。我可擔不起這個罪責。”

母親的擔心也不是完全無理。大院裏還是迫害者們當權,警惕的目光經常有一下沒一下地投向我家,誰知道還會鬧出什麼事?這樣,三伯伯她們無處安身,在這個城市只呆了兩天就走了。我瞞着母親去找過她們一次。她們住在一家小客棧裏,房間很暗很潮溼,我進房門後好一陣才能看清房裏確實有人,確實是她們。三伯伯呆坐着,還有二十幾個小時才能上火車,但她無事可幹就只能呆坐着。小紅在哭,臉上被蚊子咬出十幾個紅點,又被自己的手指抓出了一道血痕。三伯伯閃閃爍爍地說道旅店蚊子臭蟲太多,又說沒什麼沒什麼,這孩子真是太嬌氣。“癢什麼呢?一點都不癢。蚊子咬幾下癢什麼?”

她堅決不允許小紅的皮膚癢起來。

她說有蘋果,定要洗給我喫。出去尋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水,便說用毛巾擦擦算了好不好?

我喫了半個蘋果,然後帶小紅出去玩。我讓她騎在我頭上,從中山路遊到黃興路,想好好地當一回叔叔。但我身上沒有什麼錢,只能帶着她多看一些有意思的地方,比方說街頭的爆米機,藥局裏的老虎皮,還有消防隊紅色的救火車等等。我累得滿頭大汗的時候,總算還好,有一個小店裏賣綠豆沙,五分錢就可買一碗^我的錢剛夠。我買了一碗讓她喫,看她一口一口喫下去。她掩藏着自己的高興,喫了一小口,眼睛朝上翻了一下,像是看頭上油漆剝落的樓板。她的短腿吊在椅子上,不停地前後甩動。

我吐了一泡口水,襪在她臉上的紅斑上,說孫悟空被蚊子咬了就是這樣止癢的。她笑着說她已經不癢了。

也許是喫高興了,她說小叔叔,我給你唱支歌好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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