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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網遊同人 -> 人在江湖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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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很多人的想像相反,在我看來,蒙古算不上世界上的富強之地,卻一定是世界上的歡樂之鄉,比如說是歌聲、酒香以及笑臉最多的地方。走進這裏的任何一扇家門,來人都是貴客。只要席地坐成一圈,大家就成了兄弟姐妹。只要端起一碗奶酒,優美而且不勝其唱的長調便會悠然而起。牧人不太喜歡也不太信任沒有醉倒的朋友,哪怕是對一個乞丐,也得讓你醉成一團爛泥方纔滿意地罷手。牧人也不太相信自然資源有什麼權屬,一隻鷹或者一隻兔子,反正是天地間的東西,只是撞到槍口上了,任何一個過路人都可以人門分享。

一個蒙古詩人對我說:“你要知道,蒙古人的天是最乾淨的天,蒙古人的血是最乾淨的血。”這種強烈的民族自豪感,還有支撐這種自豪感的習俗傳統和心智特點,穿越一個又一個世紀的風霜,居然從未被外來的文化摧毀。蘇聯式的革命浪潮,在這裏留下了很多馬克思的畫像和列寧的語錄牆;美國式的市場浪潮,使這裏都市人的穿戴已從頭到腳與東京人或漢城人無異。但這些都像是一種表面塗刷和覆蓋,並未動搖蒙古文化縱深的岩層,比如從未動搖過他們對成吉思汗一類前輩英雄的崇敬,決沒有中國式的大挖文化祖墳,一次次狂熱地“倒孔”和“批孔”。構成這種文化恆定的很多原因中,當然包括了語種。堅守在一個小語種之內,沒有完備的翻譯體系、出版體系、研究體系,恰好形成了一種死角屏蔽,一種抗震性能最好的微型堅殼,使任何文化衝擊都在這裏被減弱爲餘波,任何文化淹沒都在這裏被過濾爲點滴一他們因此而可能無緣於現代變革的迅疾和徹底,但也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現代變革帶來的種種心智內傷,比方說避免了一窩蜂“鬥私批修”或者一窩蜂“鬥公批社”的痛苦震盪。弗洛伊德、霍布斯、尼採、斯密等等,當九十年代的中國人被這些思想體系折騰得心事重重和浮躁不寧的時候,陌生的西洋人名與草原照例沒有太大的關係。

蒙古同樣在進行改革和發展,但他們必然走上自己獨特的旅途,其體制仿造不免要打下諸多折扣,比如有了私有制,也只是變形走樣的湊合,至少沒有普遍的焦慮、輕薄、冷漠以及陰狠爲之打底,或者說很難得到深層文化的支持。相反,除了一些生冷怪異的外國資本進入,這裏的所謂市場經濟比世界任何地方都可能更多一些溫暖,常常讓位於豪爽慷慨的天性,讓位於你我不分公私相濟的部落遺風:賬不一定算得很清楚,騎手之間傳統的禮儀和風采卻斷不可少。這使他們仍然有一份淳樸和豪放,有一種從容放歌的心胸。

他們是真的想歌唱,真的想用歌聲來撫摸遙遠的高山和天空。一位副省長,一位司機,一位鄉村教師,一位牧羊少年,我所見到的這些人一旦放開歌喉就都成了歌手,卸下了一切社會身份,迴歸蒙古人兩眼中清澈的目光,並透過這種清澈來讀解世界和生命。他們似乎以歌立命,以歌託生,總是沿着歌聲去尋找自己的生活,尋找一種只能屬於蒙古人的今天和明天。當烏蘭巴托街頭已經車水馬龍,他們也只是把高樓當做新的氈包,把汽車當做新的駿馬,把汽油和煤當做新的草料,甚至把**制的國會當做多部落聯合議事的金頂大帳,血管裏仍然奔流着牧人們火一樣的樂句。

養育我的這片土地當我身軀一樣愛惜沐浴我的江河水母親的乳汁一樣甘甜這就是蒙古人熱愛故鄉的人我在氈包裏學會了這首《蒙古人》。我得承認,我在這裏度過了一輩子中唱歌最多的時光,實現了我似夢非夢的天堂之旅。

00年9月(最初發表於00年《天涯》,後收入散文集《然後》。〉笑容中國書展在巴黎舉辦期間的一天,幾個中國作家應邀在一華人家裏聚餐,照例七嘴八舌地擡槓逗樂,不時發出哈哈大笑。在場的法國駐廣州總領事跟着笑,然後感嘆:中國真是一個快樂的民族。要是十個法國作家坐在一起,氣氛一定會拘謹和沉悶,決沒有你們這樣的開心。

此人是個中國通,所言也不像是客套。

中國人確是一個愛笑的民族。即便是身處困境,即便生活在似乎不應該笑的日子裏,逆來順受,隨遇而安,壞事變好事,退一步海闊天空,如此等等,自我寬解和苦中作樂的能力仍然很強。聽聽老北京或老長沙的市井聊天,讀讀老舍的《胳駝祥子》和魯迅的《阿0正傳》,沉重苦澀裏不時透出中國人的苦笑,與耶穌受難式的西方悲情不大一樣。

再說,眼下中國也進入了一個笑聲漸多的時代。對比近一百年前八國聯軍兵臨城下,經濟發展、民生改善等方面已表現出東土復興之象。對比近一百年來的西學東漸,現在的文化西傳也讓人興奮^光是在這次書展上,中國當代文學的法譯作品就數以百計,老中青幾代作家,有的一兩本,有的五六本,其翻譯質量和接受程度雖可存疑,但僅就品種數量而言,較之法國文學對中國的進口,如果不說是順差,至少不再是逆差。不但如此,更多的年輕作家還在一批批進人法國漢學界的視線,閻連科、東西、魏微、李洱、紅柯、盛可以……這些名字不一定被所有中國讀者熟悉,但巳經在那邊口口相傳,巳經或可能將要成爲譯家們下一步捕捉的熱點。

這種關於中國文學的近乎熱炒,當然是中國人不會拉長一張臉的理由。

中國人較少西方禮儀的規訓,笑起來大多任性而爲,無所節制和忌憚,一笑就爆,一笑就鬧,一笑就垮了或爛了一張臉,有點野生物種純屬天然的味道,在巴黎優雅的社交場合叭叭叭地綻放,無異於一次次噪音施暴。

面對西方人的暗暗驚疑,我曾經想做一點解釋和辯護。我說笑也是一種文化,是一種受到文化制約的心理表現和生理形態。隨着經濟和文化的全球化浪潮,天然的笑容其實日趨少見,更多的笑容正在由好萊塢一類簕權媒體批發。比方你在新生代電視一族的臉上,分明可以發現都市化的笑容一號、笑容二號、笑容三號……微笑或淺笑,嘲笑或媚笑,都常常浮現着影視明星們的規格和標準,是影視樣板對日常生活的表情強制,是強勢文化對弱勢文化的表情移植,於是村姑如今也可笑如上流貴婦,小白臉則可能刻意繃緊一張牛仔或警長的酷臉。

我是在一個座談會上說這個意思的。這一說,把聽衆們逗樂了。但也看得出來,那一刻他們大多笑得有點不自在,大概都在意識和檢討着自己的笑容,甚至下意識地避開我剛纔指出的標準一號或者二號。只有一個胖老太,不再分寸準確地嫣然或粲然,竟笑得前俯後仰不能自持,事後對我說:“你們中國作家說得太有意思啦哈哈哈……”

對聽衆們搞笑,對於訪法的很多中國作家來說不是難事。所以幾十場座談會下來,多是氣氛熱烈笑聲滿堂,讓東道主十分滿意。不過,用笑聲來打發一切問題,包括繞開或折扣很多嚴肅的問題,便成了耍小聰明的噱頭,失之於中國文化裏的輕浮和油滑。未諧而笑,無樂而笑,應付人事之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急匆匆地笑上一大臉,也有過分的卑恭逢迎之嫌,多少透出了一點弱勢民族慣性化的心理虛疾。我旁聽了一些座談會,遠遠觀看臺上的動靜。說實話,單從形體美學的角度來看,我喜歡中國人的笑,但也覺得某些同胞的笑臉過多,或者說笑得不是地方,比如在該緊張之際油滑得過於輕鬆,比如在該輕鬆之時逢迎得過於緊張,如此等等。相比之下,進人人類命運和思想藝術追求等嚴肅話題時,有些法國作家臉上那種認真勁頭,那種端莊、持重、沉穩、聚精會神、兩眼逼視、眉梢微挑等等,無論出於本真還是帶有幾分造作,都顯得更爲可愛和可敬。

人家高盧人功夫深着呢。從武士傳統和教士傳統中修煉出來的這一套面容遺產,從都市社交沙龍里打磨出來的這一套面容紀律,不是我等隨便模仿得了的。

何況世界上還需要各種認真,何況世界上很多思想情感畢竟在笑聲之外。一個時刻正在到來。那個時刻你想視而不見卻無法迴避。在這一個正在到來的全球性嚴峻大變局面前,中國文學也許應該更多一些不笑的表情一一像魯迅先生盯着我們時的一臉肅靜。

004年5月(最初發表於004年《文匯報》,後收入散文集《然後》。〉布珠寨一曰布珠,是湘西保靖縣一個小小山寨。

寨名布珠,另叫“布足”“不足”“不妝也無妨,我看當地鄉幹部們把它寫成各式各樣,不拘一格,大概怎麼寫都行,只是把它們當做土語的譯音。像這裏很多奇怪難解的地名一樣,原初詞義往往埋藏在諧音的漢字裏,死了,無跡可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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