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孤影無若人共老
周亮將我送回王宮之後。我就昏睡了過去，而當我醒來，布衣節居然已經結束了！原來我竟然已經昏睡了整整七天！當我拖着虛弱的身子勉強坐起來喝周亮特意爲我準備的稀粥的時候，一種恍若隔世的惆悵湧上心頭——七天了，我還活着！只是這七天中空白的記憶，永遠也無法填補了。
“感覺怎麼樣？今天你的氣色好多了。”周亮將已經喝空的碗交給身旁的侍女，非常擔心地看着我。七天不見，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臉上鬍子拉碴的，一看就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我想摸摸他消瘦的面頰，但我的手卻沒有力氣，只是動動手指，便放棄了這一舉動；我想跟他聊天，但我乾啞的嗓子裏只能發出非常細微的****聲，估計他也聽不到。
“胭脂，你什麼都別說，聽我說。我找過卓然了，他把你的情況告訴了我。原來你們謝家的女子……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怕我擔心？如果我早知道這種情況，一定會和你並肩作戰，就算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我至少可以在你痛苦的時候陪在你身邊！你以爲我會因爲這種蠱蟲而放棄你嗎？”周亮看起來很生氣。他將我輕輕放回牀上，爲我掖好被角，心疼地說道。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住他的手，雖然這種力度甚至不夠碾死一隻螞蟻，但已經足有讓他的手繼續停留在我身邊。我想告訴他，我不是不信任他，不是怕他擔心，更不怕他會因爲血蠱而拋棄我，我只是……不想看他難過，不想告訴他，我們沒有未來……
周亮將我的手捧在掌心，託到脣邊輕輕親吻，他臉上的鬍子已經長出寸長，扎得我的手背癢癢的，但這種感覺很幸福，我不想將手抽離。突然，一滴冰涼的****在我手背滴落，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淚流滿面的周亮，我驚異地眼神被他看在眼裏，他哽嚥着開口說道：“胭脂，我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從小我就很勇敢，不怕黑，不怕高，不怕草原上的狼羣，不怕戰鬥中的血腥……但我現在竟然這樣害怕！從我遇見你那天，我就害怕自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當我離開你返回羽族，我又害怕這輩子再沒有機會見到你；聖朝傳來你墜崖的消息。我又害怕你會真的消失在這個世界；而我現在終於將你抱在懷裏了，我還是害怕你會離我而去……我什麼時候能停止害怕？胭脂，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別怕……我就在……這兒……”我忍着嗓子裏揉進沙子般的疼痛，努力說道。我的聲音很小，但是周亮還是聽到了，因爲他停止了哭泣，只是將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她剛醒過來你就這麼刺激她，想讓她死得更快嗎？”卓然突然出現在我牀前，毫無防備的周亮嚇得立刻從牀邊彈起來，迅速抹了兩把臉上的眼淚，拼命想裝成沒事的樣子。
“卓然，你怎麼來了？嗯……你來得真快啊，誰通知你的？”周亮故作輕鬆地說道，但他本來就不高明的僞裝，更是被他已經哭喊得有些沙啞的嗓音出賣了。
“臭小子，明明是你派人通知我的，現在難不成後悔這麼早叫我過來了？我看見你拉着人家姑孃的手痛哭流涕了！這有什麼，誰規定男人就不能哭了？”卓然鄙夷地瞥了周亮一眼，將注意力集中到我的身上，用手翻了翻我的眼皮。查看了一下我眼睛的狀況，“好像沒事了，真險啊，你身體裏這隻血蠱好像特別厲害，折騰得這麼兇，如果不是我及時出現，你的眼睛就廢了！也是，如果你的血蠱不是頂級的，怎麼能把你塑造成這麼頂級的樣貌！……一般來說，謝家女子會在血蠱發作後陷入一種混亂狀態，但你大概不會，因爲有我卓然大師在此！”
我的眼睛還有些腫脹、疼痛，但這並不妨礙我向他翻白眼，我知道他已經恢復成我印象裏那個喜歡開玩笑、爲老不尊的卓然了，他自然擔當得起我的“蔑視”。
“小丫頭，你是不滿意我說你們謝家的家事呢，還是不滿意我說你的情郎啊？”卓然衝我眨眨眼睛，戲謔地說道。
“卓然，你不如跟我說說胭脂的蠱到底有沒有可能解開！”周亮連忙打斷童心未泯的卓然，非常嚴肅地詢問道。
“這麼沉不住氣，難成大器！”卓然不滿地嘟起嘴吧，這麼大歲數了，居然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我研究血蠱幾十年了，始終沒弄懂到底什麼是‘血蠱’！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沁緣香對血蠱絕對有效！但是我只有一小點沁緣香，我怕還沒治好胭脂，就用完了……”
“我們……我們可以把聖殿的壁畫……”
“說什麼呢你！那是混合在顏料裏的香料。而且已經過了那麼久，讓胭脂喫下去鐵定沒命！更何況，就算胭脂現在是月神，想要破壞聖殿的象徵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不過，在沒找到新的沁緣香之前，我們可以讓胭脂不要離開聖殿，就算是殘存的香氣，也能讓胭脂暫時安全。”卓然捏着下巴一邊考慮一邊說道。
於是，我剛醒過來，就被周亮急切地又送回了聖殿。不過，他並非只是把我送回去就完事，在安排了王宮中的相關事宜之後，周亮跟隨我一同回到聖殿。儘管聖殿裏的所有二十六個字母都對他的到來表示百分之一百二的反感，但他就是鐵了心不離開，這些慈悲爲懷的聖女們又不能真的把羽族的王趕出去，只能一個勁兒地對他飛白眼兒，希望他能知難而退，不過這看起來應該不太可能。
回到聖殿之後，我驚奇地發現聖殿裏居然人滿爲患，詢問過之後我才知道，這些爲了進入聖殿甚至需要排隊的百姓，居然都是爲了我說的一句話——婆羅井裏的水是聖水！他們拖家帶口地來到這裏，就是爲了讓聖女在他們臉上淋上幾滴所謂的“聖水”！他們也太好騙了吧？羽族的百姓也太過淳樸了吧？而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些百姓見我回來，竟然全部激動得熱淚盈眶。不知是誰的觀點，他們居然認爲我在篝火晚會上暈倒，是因爲爲他們祈福太過勞累的緣故！所以，我這樣一個體恤百姓的“依拉姆”當然會得到全民敬仰！
“依拉姆身體虛弱，需要聖殿裏的壁畫常伴左右，所以她必須留在大殿裏；而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受到過多打擾，希望大家能夠理解。”爲了避免這些熱情的百姓一擁而上，周亮只能開口驅趕。但此話一出口，卻得到衆人一致贊同。他們甚至主動退出大殿之外，自動免除對我的影響。但聖女們又不能一遍遍地從後院穿梭過往，走那麼遠的路給這些百姓“賜福”，所以蘇葉領他們到後院排隊去了。
“看來百姓們真的很愛戴你。”周亮親密地摸摸我的頭髮，然後走到一旁指揮侍衛們將大殿重新佈置。按照卓然的意思，我一時一刻都不能離開這幅壁畫，所以我就連睡覺都必須在這個大殿裏。
真的很神奇，當我一步入這座大殿，我身上所有的不適頓時得到了緩解，我現在甚至能比較清楚地說話了。我看着周亮忙碌的身影，努力說道：“這個大殿實在太空曠，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晚上的時候一定很嚇人。”
“你怕黑？”周亮的注意力到底還是關注在我身上，儘管我的聲音仍然不大，但他還是第一時間聽到了。他快步走到我身邊，試着跟我開玩笑。
“過去不怕，但是現在怕。任何一個經歷過失明的人，都不願意再次陷入那種無盡的黑暗。”我手上的力氣大了些，能夠將他的手指牢牢抓住了。
周亮這才感覺到我的變化，他驚喜地叫起來：“胭脂，你的手能動了！你沒事了！卓然果然沒有說大話，你只要聞着這個味道就會沒事！”
“我現在感覺很好，就是有點困……好奇怪，對不對？我明明剛剛睡醒。”我仍然抓住周亮的手指，但我的眼皮卻在不停地打顫，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那種古舊的放映機所放的電影，一幕幕之間有些微黑色間歇。漸漸的，那些黑色越來越密集——我睡了過去。
“她睡着了？”卓然從門外進來，輕聲詢問。
周亮望着靜靜躺在臨時搭建的牀上的謝胭脂，同樣輕聲地回答道：“她爲什麼會睡着？”
“沁緣香本來就有鎮靜的作用，而且她的身體在這七天裏一刻都沒有閒着，一直在跟血蠱作鬥爭，我想她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卓然坐到周亮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道，“你放心，就算拼掉我這條老命，也會把她給你救回來！”
“謝謝你。卓然。你告訴我實話，你有多少把握能治好她！”
“一成。”
“只有一成！”
卓然按着周亮的肩膀，把已經激動得站起身來的他按回座位。他又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謝胭脂，嘴角挑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周亮看着他那佝僂、渺小的背影，突然覺得心裏像是被壓了一塊兒巨大的石頭，很沉、很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