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顰笑焉能入夢來
陸宇昕神色凝重地坐在玉州縣衙的內堂。那裏本是縣太爺的“辦公室”,但這半年來,它已經成爲陸宇昕的專用“辦事處”,不管是禁衛軍的回報還是對那具“不明女屍”的調查,統統放在內堂進行。此時已經是深夜,陸宇昕手中緊握着京中傳來的消息,眉頭緊鎖。
身着青灰色長袍的楊興在兩位禁衛軍的看護下,送來一份陸宇昕早就要求的玉州地理資料,看到陸宇昕這般愁眉不展,不禁問道:“你還在看那條消息?放心,這邊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你可以堂堂正正帶回一份新皇最期待的答案,作爲新皇登基的賀禮!”
陸宇昕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楊興,衝那兩個緊隨其後的侍衛揮揮手,那兩個訓練有素的侍衛便躬身一禮,退下了。
“他把我調走,原來還有這麼一層意思,我居然沒有猜到,真是失策。”陸宇昕話語中滿是悔恨,但他的語氣卻是那麼輕描淡寫,完全不見對先皇的絲毫愧疚。
楊興翻了翻眼珠。猜不透陸宇昕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只有順着他話裏的意思說道:“先皇一路提拔你達到現在這樣的地位,你會覺得遺憾也是正常。說真的,雖然先皇……在身體上,有一些小問題……但經過我小妹的幫助,先皇一直非常健碩,並無任何可能突然身體不濟。這事兒吧,也真的挺突然的,誰能想到,先皇這麼快就退位讓賢了呢?而且即位的還是已經當了許久王爺的裕閒王。嗨呀,這事兒……”
“你倒是不把我當外人,但這個看上去不大的縣衙內堂,到處都是耳朵和眼睛,我不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陸宇昕抬了抬眼睛,不經意似的掃向窗外。一瞬間,陸宇昕好像似乎大概聽到了什麼,他連忙跑到窗口查看,卻發現外面空無一人,只餘滿地月光。不過,在窗戶底下,有一些淺淺的溼土,形成的印記正好是一雙模糊的鞋底的樣子,而且腳尖正衝窗戶,明顯是有人曾在窗戶下偷聽過,昨晚上下了一場不小的春雨,到今天晚上。那些泥地還是沒有幹,所以,那偷聽的人只能被迫留下了痕跡。
“陸統領不愧是陸統領,這麼厲害,那人也算做得很好了,居然還是被你發現,佩服,佩服!”楊興不以爲然地說道,好像自己剛纔說的大不敬的話被人聽到,他一點都不在意似的。
“你倒是很寬心。”
“新皇之前就一直派人監視我,相信他聽到不少我的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論,再多聽一兩句,也無所謂。”
陸宇昕嘆了口氣,將那張字條放在蠟燭上點燃,直到那火焰灼傷了自己的手指,這才放手任它掉落在桌上,翻滾着最終化爲灰燼。他負手而立,沉聲問道:“這麼長時間了,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參與所有調查,應該知道。我手上已經掌握了不少不利於你的證據。我現在已經完全肯定,胭脂沒有死,只是躲在什麼地方不讓人發現而已,而你,就是她逃脫的幫兇!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用怎樣的方法做到這一點的,我派人仔細檢查過第一峯,並沒發現任何可能的通道;但這並不阻礙我的調查——既然我堅信胭脂還活着,那我只要找到她就可以了,何必再糾纏於她是怎麼逃走的?我的手下已經對胭脂可能會去的地方排查過了,她不可能回京城,因爲那裏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人;她也不可能回玉州,雖然皇上堅持她會回來找自己的三哥,我卻認爲胭脂不會笨到這個地步;她也許會去邊疆投靠自己另外的兩個哥哥,我已經讓人守在去邊疆的路口檢查過往行人了,你也知道,每年經過那裏的人本來就不多,更何況,如果邊疆的軍營中突然多出一個‘將軍的親戚’,不管是男是女,都會引起別人的關注,我也會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胭脂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麼幾個,而我覺得,她最有可能去的,反而是隻涉足過一次,而且曾吸引你大駕光臨的,渝錢的醉八仙!太守大人,我說的,對不對?”
楊興心中一驚,但表面上卻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說道:“陸統領分析得條理清晰,如果不是因爲我是當事人,我簡直都要相信陸統領的分析了!可既然我涉及其中,而且是備受懷疑的‘嫌犯’,我就要爲自己申辯幾句了……算了,還是不說了,說多錯多,萬一讓你以爲我在砌詞狡辯,豈不是達到了反效果?不說也罷,不說也罷啊!”
陸宇昕平靜地端起茶碗,淺淺抿了一口,聲音好似溫開水般毫無感情地說道:“這幾天,我讓你去找玉州五十年之內的佈局圖,你一定累壞了吧?所以,我猜你沒有空閒時間去關心別的事情。沒發現,我身邊的侍衛這些天有些減少嗎?你猜,他們去哪裏了呢?”
“你!”楊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拍案而起,總是溫文爾雅的楊興,此時已經急得漲紅了臉,指着陸宇昕的右手不住顫抖着,“陸宇昕,你敢算計我!”
“楊興。你是個聰明人,但你一定會爲了保護自己的妹妹辦傻事,比如,通風報信什麼的。我必須阻止你那麼做,以便讓我的手下可以第一時間趕到那裏將我們的王妃……不,是皇妃,請回來。”
“陸宇昕,我一直以爲你對我妹心存愛慕,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來摧毀她的幸福!”楊興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他快瘋了!天知道陸宇昕是什麼時候把人派出去的,天知道胭脂會不會度過這次劫難!如果胭脂這次被李鼐抓回去,不用想。她一定會被永久軟禁起來,李鼐會用最華麗的衣裙和最亮麗的首飾,將胭脂打扮成一個永遠光彩奪目的雕塑,她的後半生只能在受擺佈中度過!而那種生活,就是胭脂最厭惡的,楊興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如果被捉住,胭脂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自殺!
陸宇昕嘴角挑起一抹蒼涼的笑意:“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愛着胭脂的,而且,她是我存活在這世上的唯一理由!那麼多痛苦的抉擇,那麼多背叛良心的殺戮,我都是靠着回想和她相處的一點一滴才能熬過來!看不到她笑容的日子,我過得生不如死!我想要每天都看到她,所以,我只能自私一點……”
楊興憤恨地甩袖而去,臨走時狠狠丟給陸宇昕一句話:“就算你真的可以找到她,但你一定再也見不到她笑了!”
離開醉八仙已經三天了,我在車裏也已經顛簸了整整三天!李鼐爲了早日回到羽族,以防路途中有變,所以星夜兼程,所有的喫、穿、住都在車上進行,我們一路上沒有投宿任何旅館,生怕給可能的追蹤人員留下任何蹤跡。所以,我這些天過得相當遭罪,你試試終日蜷縮在一個狹窄的環境中睡覺是什麼滋味;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我的五臟六腑都被震得挪了地方,顛得心臟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所以,只是短短三天,我就已經被折騰得瘦了一大圈,如果把臉上的僞裝去掉,周亮一定會發現我的臉此刻變得面黃肌瘦,不堪入目!
“胭脂,爲什麼又不喫東西?雖然乾糧實在難以入喉,但有清水就着,總不至於咽不下去。你多少喫一點吧。要不然身子一定受不了的!”周亮心疼得擁住我,把他覺得最柔軟的乾糧遞到我面前,但即便是“最柔軟”,我還是可以用它輕易打死一個成年男子——真的太硬了!
我勉強咬了兩口幾乎咯掉我牙的硬餅子,接過周亮遞來的水,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東西嚥下去,無奈笑道:“我沒事,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溫室裏的小花了,不就是乾糧嘛,我很快就會適應了,你不用擔心我!看,我這不是喫得很好嗎?”
“再過幾天我們就可以進入城中行路,那時,我們可以換一輛大些的馬車,你也可以喫上城中可口的小喫了。”周亮總是用這種事情來****我,害我把剛積攢起來的艱苦奮鬥精神馬上拋到腦後,就等着進城喫頓好的了。這可不行,我在心裏就這麼鄙視自己!
但是……
“你說好了!進城之後一定要請我好好喫一頓!我這些天可真的被折磨得不行,你可欠我一頓滿漢全席呢!”我覺得自己立刻長出了狐狸尾巴,衝着周亮討好似的來回擺動。
“什麼‘滿漢全席’?你還不少亂七八糟的詞呢,我經常搞不懂你在說什麼。難道這些都是聖朝的俗語?爲什麼我在聖朝住了那麼久,卻一點也沒聽過呢?”周亮故意逗我開心。
我當然不會擺一副苦瓜臉惹他不高興,也興致勃勃地陪他一起笑。只是可憐我那頻唱空城計的肚子,和這一身被顛地快散架的骨頭,卻是多少笑聲也無法拯救的。
“胭脂,我想……回到羽族之後,我們就完婚,好不好!”周亮突然握住我的手,動情地說道。
我一愣,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呆呆看着他那雙滿是真誠的眼睛,大腦一時空白起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蘇唻在外面急切地說道:“少主,這可萬萬使不得,我們的木扎姑娘該怎麼辦!她從小就跟隨您左右,全族的人都知道她非您不嫁!木扎姑娘長得好看,騎射的功夫也是草原上一等一的高,一般人呢,還真的比不了!”他故意用聖朝話說,就是爲了讓我聽到。如果我腦子清醒,我應該至少有一百種方法能氣得這位總是自以爲是的莽漢說不出話來,但我一下就懵了,居然一把揪住周亮的衣襟,惡狠狠地嚷道:“木扎?我還哪吒呢!你給我說清楚,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