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果然和我想象中的老頑童一個樣，整天嘻嘻呵呵的，好像什麼煩惱的事情都不能阻止他開心，這可能就是他的養生之道了——心態好，人就是年輕！但是有一點是我不太喜歡的，那就是他總是用一種挑兒媳婦兒的眼光來審視我，看得我渾身上下難受極了！有時候，我正凝神強記他告訴我的一些變臉要點，他會突然停下來摸摸下巴上不存在的長鬚，點頭道：“不錯不錯，那小子的眼光真的不錯！”而我只能瞪他一眼，又不能真的跟他生氣。
作爲一位老師來說，卓然還是非常盡職盡責的，而我作爲一名學生，學得也是非常認真刻苦的。但是，第五天的清晨，卓然非常嚴肅地對我說：“我要離開了，變臉術的基礎你已經掌握了，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
“你要走？怎麼這麼快！”我有些喫驚，畢竟我學得不甚詳細，還想一邊實踐一邊求教，卓然居然就要離開了！
“羽族徒生變故，我必須趕回去，那小子也要一起回去了，你想好了嗎？不跟他走？”
“你比我聰明，應該知道我不能走，尤其是不能和他一起走！不然，我們誰都不可能活着離開京城。”我握着卓然給我的紅瓶子，有些惆悵地說，“我試了好幾次都沒能配好藥水，本來希望你能指點我的，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那你現在有沒有做成差不多的樣品出來啊？”卓然衝我捋了捋手指頭，“拿來我看看你到了幾成火候！”
我遲疑了一會兒，從懷裏掏出一個藍色的瓷瓶，遞到卓然眼前。卓然擰開蓋子，把瓶口湊到鼻子下邊聞了聞，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藍劍草的分量重了一點，還有月羞花的成分也不對，大概是因爲藥方用的不是新鮮的藥材的原因吧……我用的月羞花從來都是新鮮的，現採現用！”
“那怎麼辦？這京城裏怎麼會有那麼新鮮的毒花？”
卓然神祕地笑笑：“你應該知道哪裏纔有這種美麗的毒花，它們開在山坡的背面，月光下一片耀眼的銀白，別提多美了！只是你欣賞的時候不能躺在它們附近，只能遠遠地觀賞，不然會被它們散發出的毒氣燻得七竅流血，當場斃命！但是，想想吧，那些乳白色的毒氣，籠罩在那片擁有月亮光澤的銀色上面，不會讓人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嗎！周亮小時候總是纏着我要去看那景象，他可是被那種劇毒的美豔深深吸引了……”
“卓老頭，你漢語沒學好吧！”看着他一臉陶醉的樣子，我一陣惡寒，搶過瓶子來蓋好，有點心疼地說，“那這瓶藥水就不能要了唄？費了我那麼多心力，還有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居然就換來這麼一瓶廢物，只能丟掉了！”
“哎，怎麼能丟了呢！這可是上好的無色無味也無解的毒藥啊！雖然不能用來變臉，但是用來殺人卻是絕妙的利器！月羞花的毒性被斷腸草抑制，而且你這藥水裏的月羞花不太新鮮，藥性不強，不會讓人七竅流血，倒是會讓人死得無知無覺，無聲無息！哈哈，是不是很棒！”
“有用的話就最好了……”我戀戀不捨地凝視着卓然，“卓老頭，你就這麼走了，不用跟李鼐交代一聲嗎？”
“怎麼交代！女娃娃，你不要這麼看着我啊！看得我心都疼了！……要不然，我從你這兒偷走一樣東西好了，就說‘何富貴’是個小偷，畏罪潛逃了，怎麼樣？”卓然摸摸我的頭髮，痛惜地看着我道。
“好啊，你要‘偷’什麼？”我眨着眼睛，天真無暇地看着他。
第二天，裕閒王府失竊的事情就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兩天之內，聖朝疆域內的所有居民都會聽聞這個消息——裕閒王妃親自招進府中的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老男人，居然偷走了王妃最鍾愛的一枚珊瑚髮釵和一件寶石長裙；這兩樣東西都是裕閒王親自送給王妃的禮物，裕閒王在得知府內發生失竊之後，當即暴跳如雷，府中守衛張全，被暴打一百大板，險些當場斃命……可憐的張全！
卓然要“偷”的東西是我指定的，因爲我再也不想看到這些礙眼的東西！
而就在卓然離開的當天晚上，我所預言的流星雨居然毫無預兆地爆發了！當漫天流星劃過，天空中一閃而逝的光影交錯讓我深深癡迷，我不由自主地雙手交疊開始祈禱，希望自己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真正的棲身之所。我的禱告還沒有結束，就聽到院外傳來很多人驚恐地呼喊！那些雜亂無章的叫聲，讓我聽不清其中任何一句，但是我能聽出他們的恐懼！我睜開眼睛，看着深藍色的夜空，流星漸漸消失在天際，不時還會有一兩顆劃破夜空引起更大的慌亂。歷來天降異象就是災禍將臨的預兆，這麼多人都看到了掃把星齊齊劃過的天象……
“小姐，你在做什麼？”小翠不解地看着我，然後又有些畏懼地看着天空，“糟糕，這麼多掃把星……豈不是正應了街上的傳聞！”
“小翠，管好你的嘴巴！”玉蘭在旁厲聲喝道。
我淡淡一笑，看着被薄霧籠罩的那抹月牙，不由自主地想起卓然所說的月羞花迎風舞動而毒霧不散的壯觀景象，卻沒有搭理玉蘭的欲蓋彌彰，只是輕聲說：“我不想知道什麼傳聞，所以你不用這樣兇她。”
“三皇子妃，我……”
“我知道，奉命而已，對不對？看這天色，明天要下雨了，入夜風涼，我的腿不能老處在冷風之中，小翠，推我回去。”
小翠領命，剛要推我往門廊裏進，就見李鼐踉踉蹌蹌地從門廊處衝出來，重重地跌倒在我腳前，嚇得玉蘭和小翠齊齊尖叫起來，連忙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坐在院裏冰涼的石凳上。看他一臉醉意，應該是剛剛喝了不少酒。我扇了扇鼻尖的酒氣，微蹙着眉頭道：“讓他在這裏吹吹冷風，清醒一點也好，我們走！”
“胭……胭脂……”李鼐掙扎着蹭到我身邊，一頭栽倒在我懷裏，正好碰到我腿上的傷處，我疼得“哎呦”一聲，用手去推，卻牽動了手上還未長好的痛處，結果李鼐就被我左手推着，懸空依偎在我懷中。我焦急地示意着小翠和玉蘭，她們慌慌張張地把我解救出來，又把李鼐放回剛纔的石凳上坐好。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要來煩我！”我不耐煩地問道，“如果沒有的話，我就回去了！”
李鼐迷迷糊糊地半睜着眼睛，一張臉喝得通紅，他大着舌頭呢喃着：“爲什麼，爲什麼……你剛纔看到了嗎？那麼多的掃把星，那麼多！我以爲，我以爲都是假的，結果，結果……”
“說什麼呢，顛三倒四的！”
“那些歌謠！那些歌謠！‘謝家有女，十三不足；老屋偏北，龜甲橫臥；繁星隕落，禍害將逢；十五爲界，切莫切莫！’龜甲被發現了，掃把星也出現了！我不願相信，但是，但是這都是真的！”李鼐也許想找個舒適的位置好好看看我，卻一個翻身從凳子上滑落，下巴差點磕到我的輪椅上，還好他自己用手一撐，居然穩穩地跪在我面前，“不應該是這樣啊！我等了這麼久，爲什麼要給我這種結局！只有皇上纔是天之驕子嗎！我李鼐也是天之驕子！我想要做什麼，也沒人能阻攔，就算老天爺也不行！我要逆天而行，逆天而行！”
“玉蘭，你去叫人來把他扶進屋裏！”我就算再不喜歡他，他也畢竟是陪着我長大的青梅竹馬，眼睜睜看他這樣狼狽，我是在於心不忍。但是我的表情已經能充分表明我現在的心情，估計她們都能看出我現在心緒不佳，並不願意在李鼐身邊耗費過多的時間。
“難道你就不能試着原諒他？你看他已經成了什麼樣子！”玉蘭心疼地看向倒地不起的李鼐，聲調不知不覺就拔高了，聽上去有些刺耳。
我淡漠地看着玉蘭將李鼐架起來，爲他彈去身上的塵土，身後小翠輕輕“啊”了一聲，似乎想要衝上去幫忙，但又不願將我丟在原地，陷入兩難境地。
“你要我原諒他什麼？原諒他因爲不能即時跟我上chuang而耍得小脾氣嗎！”我冷然反問道。
“你還看不清楚？他這樣頹廢不是因爲不能和你上chuang，而是因爲他從來不能掌控任何事情，永遠有人甚至是老天爺在跟他作對！宮中的種種不如意，再加上現在不能碰自己最愛的女人……他只是覺得一切事情都在牽着他的鼻子走！現在外面到處傳唱那個歌謠，兩年之內他不會碰你，那你能不能拿出一些關愛來補償他呢！”
“你比我瞭解他……”
“當然，因爲我願意去瞭解他！”玉蘭咄咄逼人地直視着我，好像在跟我宣戰。而我看見她那樣子，卻覺得一陣好笑，她就像一隻衝着老虎揮舞爪子的小貓，齜牙咧嘴着，以爲能嚇退面前的敵人——我不知道她從哪兒來的勇氣和我叫板，沒有雄厚的家族背景，沒有李鼐的特別關懷……各個方面看來，她就是一個要往石頭上撞的雞蛋啊！難道，愛情的力量真的這樣偉大？
“我最喜歡這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能瞭解嗎？”我沒有再理會她，示意小翠推着我離開。我知道玉蘭扶着李鼐在我們身後站了很久，那條長長的走廊，會把我們的背影拖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