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些天,我的身子經過太醫的調理已經大有起色,雖然腿還不能下地行走,但是已經恢復了知覺。可我寧願無知無覺!就不用每天忍受這種讓人抓耳撓腮的疼痛了!李鼐讓太醫給我調製沒那麼苦的湯藥,但我害怕減弱藥性,那樣反而要忍受更長時間的痛苦,就讓太醫不用麻煩了,我還是直接往下灌好了。只是每天喝着這麼苦的東西,喫多少糖果都無濟於事,嘴裏整天泛着苦澀地味道,鼻間也是那種縈繞不去的苦腥味,難聞死了!
自我感覺這兩天躺得面黃肌瘦的,再加上喝藥,整個人都變成土黃色了。於是我指點兩位哥哥給我做了一個輪椅,可以推我出去玩。由於只能用木頭勉強拼湊成一個簡易輪椅,這個輪椅的重量可不容小視,更何況還有輪子不夠圓、輪軸不夠滑等限制條件在,小翠根本就推不動我,所以這個重任就責無旁貸地加到楊義和楊斌身上了。李鼐很不高興看到我和兩位哥哥這麼親密,從我的描述中得知只要條件跟得上,輪椅其實可以一個人操作,他便開始廣徵能工巧匠要爲我打造一個完美無缺的輪椅!根據我對古代工藝的瞭解,估計當輪椅造好,就可以留給老邁的凌後使用了,唉,也算我行善積德了吧!
而李鼐,最近終於被通知要搬出皇宮了!這是李正前兩天過來時透露的意思,本來這個工作不應該交給他的,畢竟要親口趕自己弟弟離開,任誰都不會那麼輕易拉下臉來。但是李鼐的難搞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就算去請凌後出面——依照她上次被李鼐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場面——恐怕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所以李正只有硬着頭皮,趁着我受傷的時候,也就是李鼐心理防線最不穩固的時候過來說這件事。李鼐表面上表現得非常尊敬兄長,對李正的要求無不是言聽計從,但當李正離開的時候,李鼐卻換了一副面孔,渾身散發出冰冷的氣息,一看就知道他氣得不輕,就差在臉上直接寫上“生人勿近”了。
“怎麼臭着一張臉?”我明知故問道。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這頭肥豬,怎麼還要問我?”
“我只是覺得你今天特別不高興而已,問問都不行嗎?”我示意小翠退下,一邊往宣紙上塗塗畫畫,一邊繼續問着,“你爲什麼這麼討厭你大哥?一直知道你不喜歡他,卻不知道原因,願意說嗎?”
許久沒有聽到李鼐的回答,我回頭看他,卻發現他正望着別處發呆,迎着明亮的光線,他年輕俊朗的臉上居然出現了幾條若隱若現的皺紋,集中出現在他的額頭和眉間。他就是有太多心事藏在心裏,所以才總是皺眉,導致川字眉和抬頭紋提前找上他。不過,這些皺紋並沒有影響他的美感,反而更給他增添了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氣質和穩重。還是陸瑤的時候,因爲傻傻地以爲心裏有了阿偉,而退出了“外貌協會”,遇到帥哥總是掉頭就走,好像多看別的男人一眼就會玷污阿偉在我心中的神聖地位。現在我是謝胭脂了,早就擺脫了那種尷尬地心態,就算現在看着李鼐流口水被發現,我也不會臉紅!只是我看了他一會兒,他並沒有要回過神來的意思,我只有清咳幾聲,把他的魂兒喚回來。
“想什麼呢?我剛纔問你的話,你有聽進去嗎?”
“啊?”李鼐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你剛纔說什麼了?”
他明顯是在裝傻,我倒也不能勉強他說什麼。我吹了吹剛剛完成的作品,把紙抬起來給李鼐看:“怎麼樣,我寫得還可以吧?”
“你的字一向清新淡然,很得老師讚賞,我又有什麼別的意見?”李鼐笑着看過去,眼神卻陡然凌厲起來,他一字一句地念着,“‘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嘍!”我知道李鼐聰明,也就沒擺出一副老學究的形象急着教育他,他一定能看明白。曹植七步成詩之後他哥就放他走了,李鼐總不至於比曹丕還要恨吧?
李鼐皺皺眉頭,冷笑着:“詩是好詩,但是被這首詩來拯救的那個人就太可悲了!燃燒的明明是豆萁,豆子卻要在鍋裏裝模作樣地哭泣。它到底是因爲憐憫自己而流下眼淚,還是爲豆萁把它成就爲一道美味佳餚而覺得感激?我不可憐那些豆子,反而是那豆萁讓我覺得偉大!”
“額……不要曲解作者的本意……”我愣了愣,一會兒看看自己的“大作”,一會兒看看神色凝重的李鼐,只能硬着頭皮爲自己解圍。
“胭脂,你總喜歡給我講道理,這次也總算要輪到我給你講講道理了吧?”李鼐走過來親熱地將那宣紙接過來,小心地捲成一個紙卷,說道,“這幅字寫得真好,我要交給工匠製成卷軸,你不介意我把它掛在我們在宮外的新居中吧?它會和很多名家的作品並列在一起,成爲我最珍貴的收藏。”
“你不是說這首詩經不起推敲嗎?那還珍藏什麼!”
李鼐撇撇嘴,說道:“至少這些字寫得是很好看的,而且,外面的人似乎也會喜歡這樣的論調。我是看字的,內容嘛,就交給別人去隨便理解。”我被李鼐的話驚出一身冷汗——怎麼,我抄襲曹植的這首詩居然會成爲李鼐的一個政治砝碼,被搬上已經混亂不堪的宮鬥舞臺嗎?那我豈不是好心辦壞事,反而被李鼐利用了一把嗎?
“這次寫得不好,我重新寫給你!”我揚手要搶回這惹禍的詩句,卻被李鼐輕輕躲開。他朝我笑笑,招手讓等在門邊的張全進來,告訴他應該怎樣處理這幅字之後,便有些懶散地躺回牀上,閉目養神起來。
李鼐果然言出必行,我那幅字是第一個被搬進新家的傢俱——聽小翠說的。李鼐幾乎帶了整個聖朝最有分量的官員參觀過他的房子,雖然還沒有完全裝修好,但那幅字卻已經明晃晃地擺在每個人都能見到的地方了,所以,李鼐的賢德之心得以彰顯,很多老資歷的官員們都對他的品行讚不絕口。李鼐是達到自己的目的了,但是既然把這種聲明掛起來給人看,那他一定不能“煮豆燃豆萁”了,否則會被所有人恥笑。這麼想想,我的心裏又好受了一些,就算這是李鼐政治上的籌碼,他總不會傷害李正了,也算我做了一件好事。
對於一個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皇子來說,想讓身邊少一些人伺候都不可能,而如果人多了會發生什麼情況?對,就是需要很多很多住人的地方。李鼐選的宅子當然不會小了,他甚至還要求把臨側的兩條街都拆掉,算進宅子的建築面積之中。要是把街道拆了,就會使原本住在附近的居民和李鼐的新居“親密接觸”,所以要把其他住家全部拆掉,整個空間後推。那些老字號的飯館和布莊雖然享有一定的名號,但畢竟不能和皇子爭地方,只有乖乖撤出原來的店鋪,有的選擇等待新劃出的位置重新蓋房,有的乾脆移到另外的地方開店。總之李鼐可算是得罪了半座京城的人,非常嚴重地影響了京城的經濟發展。我當然曉得他有什麼意圖,不過是想晚點搬出去而已。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什麼放不下的,宮裏能給他的,宮外未嘗就不能滿足。直到謝雨顏來看我,才一語道破天機。
“他不想你離周亮太近。”謝雨顏爲我削着蘋果,慢悠悠地說。
“啊?”要真是爲了這個原因,他就太幼稚了吧!他以爲地方越大,就會把我和周亮隔得越遠嗎?而且陵南王已經來了,周亮很快就要離開了,真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你以爲不可能嗎?李鼐的心性你還沒有摸清楚,真是讓人不可思議。”謝雨顏一塊一塊地分着蘋果,在盤子裏擺了一個工整漂亮的形狀,然後把盤子遞給我,饒有興趣地看着我的輪椅道,“這東西不錯,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宮外居然已經有人在用了,不過都是一些達官顯貴。一般的貧苦百姓,萬一殘了老了,只能躺在牀上等死,怎麼還會用這種東西……”
謝雨顏的話讓我感到非常不自在,我搖搖頭,問道:“我不想知道這些事情,你只要告訴我,事情進展得如何就可以了。”
“哦,你還不知道嗎?現在大街小巷都在流傳着你編的歌謠,相信李鼐一定承受了很大壓力。只等流星羣的出現,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不過,你的預感準嗎?好像沒有要發生的跡象啊!也許,李鼐不想讓你出去,這也是一個原因吧?呵呵,這樣也說得通。”
“Ihopeso……”
“什麼?”
“哦,只是感嘆一下,意思是,‘他要是真當回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