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媳婦一早要給公公婆婆上茶,這個規矩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的是,居然要這麼早起來。
晚上“賞月”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着了,因爲是趴在桌子上勉強湊合,所以睡得並不踏實,我只是隱約覺得天色有逐漸變亮的趨勢,便被人從桌子上架了起來,抬到梳妝檯前開始梳洗打扮。在我眼睛還沒有睜開的時候,居然連頭髮都給我盤好了!估計這些人是經常練習此種技能,要不然怎麼可能會達到如此境界。可見,宮中這些妃嬪、皇子、皇女們,也是每天都被人從被窩裏拎出來,唉,懶散慣了的人,怎麼可能不藉助外力就自己這麼早起牀?倒是有些可憐這些忙碌的宮女們,她們必須起得早,睡得晚,都是爹生父母養的,何必呢!
“你怎麼沒到牀上睡?小翠說,早上領人進門的時候,發現你趴在桌子上睡覺。很不舒服吧?”李鼐只要編個發就OK了,所以他雖然起得比我晚,結束卻比我早。他穿着一身大紅的錦袍,好像還沒有從新郎的角色中走出來。而我此時換上的粉紅的衣衫,卻也和他現在的裝扮相印成趣,應該是一套情侶裝。古時候也有這種說法嗎?大概又是李鼐自己琢磨出來的,還真是很有心呢。
“我沒事,你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之後倒頭就睡,一個人佔了大半張牀,如果我非要在牀上睡,我怕你會掉到地上去,所以就在桌子上睡了一晚。你這麼一提,我還真覺得有些疲乏了呢,真想現在就把覺給補上。”我打了個長長的呵氣,又非常舒展地伸了個懶腰,有些睜不開眼睛。
身後的李鼐許久都沒有說話,我從鏡子裏望過去,只看到他那張被扭曲的俊臉,卻看不清表情。
“怎麼了,爲什麼不說話?”
“沒有,只是想到一句詩,是你跟我說過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你的記性還真不差呢,只不過,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拜託,我剛纔說的話會讓你想起“西湖”還是“西子”啊?你們這個時空根本就沒有西施這號人,連西湖也不是原來那個名震天下的絕美之處,隨隨便便哪個西邊的湖都可以叫西湖。我當初跟他講這句詩的時候,也只是信口胡謅,完全是因爲這詩實在是太有名了,很輕易就從嘴裏跑出來了,他連這個都記得住,可見蘇軾這詩寫得真的很好啊!
李鼐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說:“剛纔你那慵懶的神態,在配上這素雅的妝容,真的很誘人,居然讓我看呆了!你這個樣子可不能被別的男人看到,不然……”
他很詭異地笑了笑,有些不耐煩地喝退了還要繼續給我上妝的宮女們,摟着我就往外面走去。
“三殿下,三皇子妃的妝還沒有畫好,我們還需要在皇子妃眉間點牡丹花瓣……”一位看上去有些歲數的老宮女非常謹慎地擋住李鼐,“三殿下,這是皇族的傳統,有‘花開富貴’之意,意義深遠,不可偏廢。”
“你沒看到三皇子妃已經很累了嗎?”李鼐不耐煩地說。
“三殿下,請不要讓我們這些下人爲難,畢竟是皇後孃孃的吩咐。”老宮女低眉順眼地說着,還用非常隱蔽地凌厲眼神瞥了我一眼,那表情,要是加上一副金絲邊眼鏡,活脫脫是我高中時候的教導主任嘛!真是讓人不爽,想當年我就跟那個老女人不對付,沒想到穿越到這個時空我還得和她作鬥爭!乾脆叫你“容嬤嬤”好了,這可是我那個教導主任的外號,現在特賜予你,應該感到榮幸啊哦!
我扯住李鼐的衣袖,制止住他馬上就要噴發的怒火:“好了,不就是畫個花瓣嗎?很快就好了,不用擔心我。容……這位嬤嬤,請繼續吧。”
容嬤嬤點點頭,說道:“多謝三皇子妃。”
一坐下我就後悔了,沒想到一個簡簡單單的花瓣,居然要畫那麼久!爲什麼沒人告訴我,啊?爲什麼!小翠,你縮在牆角是想要怎樣!剛纔我給這容嬤嬤找臺階下的時候,你應該衝過來拉住我,不讓我這麼傻啊!還有你李鼐,我剛纔拉住你袖子的時候,你可以把我的手甩開啊,幹嘛任憑我被這老女人折騰啊!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上,我是腰痠背疼腿抽筋的,現在又要加上屁股痛!皇宮裏又沒有我特製的凳子,必須要用跪的哎,我現在膝蓋也很痛啊!——以上都是我的內心獨白,我只能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繼續接受折磨,任憑那些來歷不明的染料往我腦門上招呼,那些金粉銀粉的,不會含鉛量過大吧?對皮膚很不好啊!
咦,等等,不會是我新婚前日偷跑出去的事情被皇後發現了,她藉故來整我吧?
“爲什麼畫了這麼久?將近一個時辰了,你們也不讓胭脂起來活動一下,她受不了了!”李鼐衝過來要把我拽起來,卻被容嬤嬤擋住了去路。
“三皇子妃眉間所畫的是最爲繁雜的式樣,就算這些宮女們久經訓練也不一定能畫得完美,所以必須一鼓作氣結束。而且用的顏料是非常珍貴的金銀粉和富貴紅,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富貴紅就價值不菲,需要經年煉造才能成形,實在是非常難得,宮中也僅有拳頭大的兩塊兒而已,奴婢實在是不敢浪費。更何況,富貴紅沾身難溶,一筆下去,至少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完全消失,殿下也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變成花臉吧?”容嬤嬤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什麼?有沒有搞錯!這是什麼化妝品啊,居然不能卸妝!
李鼐冷哼一聲,目光森然地掃了一眼容嬤嬤,說道:“你要守好你的本分,我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但你應該知道,這皇宮裏,誰纔是你的主子!胭脂的臉要是被塗得有一點瑕疵,你們就等着掉腦袋吧!”
“奴,奴婢不敢!”容嬤嬤慌忙躬身施禮,“三殿下,三皇子妃的妝馬上就要結束了,這裏就交給我們,您可以在一旁休息。馬上,馬上就可以去向皇後孃娘請安了!”
還是李鼐的話好用,本以爲永遠都不可能畫完的那片牡丹花瓣迅速完整起來,我也終於可以把這雙已經跪得麻木的腿解救出來了!李鼐把我抱到牀上,將我的腿放到他的膝上輕輕捶打着,直至我的血液重新流動順暢。
“好些了嗎?”李鼐小心地詢問着。
我瞥了一眼正在準備離開的容嬤嬤,有些氣惱地問道:“她誰啊,這麼囂張,故意來整我的,是不是?讓我跪那麼久,想我的腿斷掉啊!”
李鼐的神色有些尷尬:“她,她是跟我母後最長時間的宮女,平時負責些雜事,倒不是經常跟在我母後身邊,所以你沒有見過她。齊嬤嬤平日最得我母後信賴,因此在宮中也算能說得上話的那一類人。前幾日母後特意把她調過來給我使喚,我以後會讓她注意,不要衝撞了你。今天的事,以後一定不會再發生了。”
她是被皇後派來監視我的,估計今後是沒好日子過了!我心中暗歎一聲,隨他一起前往凌後的寢宮。
凌後正襟危坐着,從她的神色和動作看來,她已經等了不短的一段時間了。哼,誰讓你派你的小嘍囉來爲難我的?搞到你也要跪到現在,那可是你自己的錯啊!
我接過容,不對,是齊嬤嬤遞來的兒媳婦茶,規規矩矩地跪下,雙手將茶奉上:“婆婆,請喝茶。”
凌後端起茶來,輕聲道:“好,你這杯茶,我可是等了很久了。這是給你準備的紅包,要收好啊!”
“謝皇後孃娘!”我把那沉甸甸的紅色荷包交給在一旁候着的小翠,又端起一杯茶來,“皇後孃娘,不知皇上今日身體是否安好?他想必等着喝這杯兒媳婦茶也等了很久了吧?”
“皇上龍體抱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杯茶,我會交給聖上,你不用操心了。”不出我所料,一涉及到皇上,凌後整個人都變得硬邦邦的。我也不可能繼續追究下去,只有默默站起身來退到一邊。
“進了皇宮,自然要學會皇宮裏的規矩。日後,每個早上的請安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你必須要早早起牀梳洗。我剛纔在這裏等了你整整一個時辰,這種做法,已經是非常不合規矩了,我希望你今後不要再犯,知道嗎?”凌後瞪着她那雙三角眼,面色不善地說。
想要給我下馬威,以便日後管理嗎?OK,我受得了。
“是,皇後孃娘。”我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母後!”李鼐突然在旁邊插言。
凌後十分不滿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分明是對兒子打斷自己教育兒媳婦感到輕微的憤怒:“怎麼了?”
“以後胭脂就不來給你請安了,有兒臣代勞便可以了。”
“什麼!”凌後拍案而起,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李鼐,“你剛纔說什麼,是她教你這麼對我說的嗎!住在宮中的這些皇子公主,哪個不是一早就來跟我請安,又不是隻有你的寶貝女人需要這樣做!”
“母後,我不是來徵詢您的意見的,我只是來告訴您我的決定。”李鼐平靜地說道,“我今天早上目睹了一切,既然齊嬤嬤已經是我的侍女了,還請母後不要再隨意調用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拉着我就走,我還沒有消化掉他剛纔所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就被拽出了殿門。
“你幹什麼啊!那是你媽,是皇後孃娘哎!你怎麼能這麼跟她講話!”我甩開他的手,希望他能冷靜地想想,然後趕快回去跟她老人家道歉。
“我受不了!”李鼐一把將我抱進懷裏,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我發現,我根本受不了你忍受哪怕一點委屈!就算是我母後,也不可以!沒人能讓你難過,誰都不行!”
我輕輕撫mo着他的後背,不知道我可以做些什麼,只能這樣和他一起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