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李鼐還是那樣寵我,那樣粘着我,但每次不小心看到他那攫取的眼神,我覺得他一點也不可愛,反而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覺得他就像一隻甩不掉的螞蝗,越用力想要擺脫他,他反而會吸得越緊。我嘗試着對他的一切行爲進行冷處理,期待他對謝胭脂的過度關切能稍微收斂一些,但他仍舊不依不饒地糾纏,甚至每天都往楊府跑,而且一呆就是一天。我曾開玩笑似的問他是不是在防範周亮,怕周亮趁着他不在的時候把我拐跑了,所以一直要看着我,而他笑而不答,臉上的表情既是得意,又有我無法讀懂的意味。我突然覺得他變成熟了,不僅是那越來越高的身材,甚至還有他日漸浮現出尖利棱角的下巴,當然,還有那雙越來越喜歡額頭和眉骨所帶來的陰影的眼睛——他不再願意堂堂正正、坦坦蕩蕩地看着我了,而總是微低着腦袋,眼睛縮進那片微小沉悶的陰影中。我不太容易看到他的眼睛,所以不太容易看到他的心。
而那個叫做玉蘭的女孩兒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也許是因爲上次講開了吧,李鼐不再避諱這一點,終於肯讓玉蘭和我見面了。玉蘭是個很恬靜的女孩兒,不知道是本來話就不多,還是後來家族的遭遇讓她養成了默默寡言的性格。她長得並不是很漂亮,但是在我看來是非常順眼的,白皙的皮膚,明亮的眼睛,柔軟的聲音,不愧是江南來的女孩兒,整個人彷彿一縷穿過青石板路的春風,帶着潮溼的溫暖。要是放在現代,她應該能當個鼎有名的明星吧,雖然樣貌不足以讓她成爲什麼國際巨星,但是乖乖當一個在偶像劇裏喫苦耐勞、最終和帥氣多金的男主角終成眷屬的小女孩兒,肯定會讓她收穫很多Fans的喜愛。如果在現實世界裏,我會嘗試和她做朋友,因爲她看上去很安逸,很淡定,一定會在我陷入困境的時候給我支持和鼓勵。但是現在,我和她之間,到底應該怎樣相處呢?
“三少爺,你要的茶。”李鼐所喝的,是上好的白毫銀針,這是一種白茶,產於福建北部的建陽、水吉、松政和東部的福鼎等地。白毫銀針滿坡白毫色白如銀,細長如針,因而得名。沖泡時,“滿盞浮茶乳”,銀針挺立,上下交錯,非常美觀;湯色黃亮清澈,滋味清香甜爽。白毫銀針外形芽壯肥碩顯毫,色澤銀灰,熠熠有光。湯色杏黃,滋味醇厚回甘,沖泡後,茶芽徐徐下落,慢慢沉至杯底,條條挺立,鐘乳石般蔚爲壯觀。李鼐曾無意中告訴我,他在宮中所喝的茶都是自己泡的,直到玉蘭來了,發現玉蘭衝得一手好茶,所以沖茶的重任就交給了她。怪不得李鼐到楊府從來只喝清水,想來是喝不慣別人的手藝吧。
李鼐品了品杯中溫熱的茶水,衝着我笑道:“周亮在京中已經選好了房子,過今天就要入住。而那房子居然就在你家附近,你說是不是很巧?”
我眉毛微挑:“這件事我並不知情。”
“我當然知道你不知道,我只是想說給你聽。”李鼐一副“你慌什麼”的表情,又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突然皺起眉頭,“玉蘭,這茶你是怎麼衝的,味道不對啊!”
玉蘭細軟的聲音輕輕地飄過來:“一切都是照着三少爺的吩咐,引山泉之水沏制而成。水是宮中新到的存水,茶也是這兩天來一直喝着的,玉蘭沒有做過任何變動。”
“是嗎?那也許是喝茶人的心境不同了吧。”李鼐幽幽地說道,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已經忍無可忍,但臉上的表情卻仍然保持着沉靜無波:“我想,你喝了這麼久如此極品的白茶是白喝了,茶水自然是用流水沖泡最爲獨特。你只是爲了喝一口茶,生生把依附於山間的泉水運來享用,卻不知,再新鮮的泉水,離了它原本的位置也是‘活’不長久地。現在你喝着的這死水,味道自然沒有頭幾日好,你卻來找沖茶人和影響你心境的人的麻煩,恐怕是本末倒置了吧。”
我聽到玉蘭輕輕地倒吸了一口冷氣,而眼前的李鼐似乎渾身突然一僵。我不後悔剛纔自己說過的話,只是直直地凝視着他眉骨下的兩道陰影,期望從中看出什麼銳利或者是悲愴的神色來。但是,什麼都沒有,那裏仍是一片死寂。茶室裏是一片長久地寂靜,好像有一道陰風颯颯地吹過。這種氣氛沉甸甸地壓在我們三人身上,這裏能夠輕鬆而愜意的,只有乳白色的茶香,它從我鼻尖氤氳地飄過,我不由自主地用手碰了碰鼻子。
“所以你覺得自己是被我囚禁的泉水嗎?”
“什麼?”
“在我身邊,你就會變成一潭死水,你是在威脅我嗎!”
“我沒有,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玉蘭,你說,剛纔謝小姐是什麼意思!”我能感受到突然被捲入“戰局”的玉蘭渾身一顫,但她很快平靜下來,然後一板一眼地說——
“就是剛纔三少爺說的那個意思。”
李鼐冷哼一聲,用不似一個十三歲孩童的冷峻目光望着我。我一會兒看看玉蘭,一會兒看看李鼐,無話可說。
“我們走。”李鼐站起身來,摔門而出。玉蘭緊緊跟在他後面離開,沒有看我一眼。
最近我們的衝突明顯增加了,李鼐總是會發幾次這樣的神經,然後帶着玉蘭氣沖沖地拂袖而去。每次玉蘭都毫不猶豫地幫着李鼐說話,雖然這也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但是我總覺的她這麼做是在助紂爲虐,作爲李鼐的第一個女人,她在李鼐心中應該有些地位吧,怎麼能處處依順李鼐的性子呢?應該站出來,對李鼐的無理取鬧給個公正的評價啊!
對於這樣的李鼐,我越來越疲於應酬,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小妹,三娘做的酥糕,讓我端給你。”三哥楊興端着滿滿一盤漂亮的糕點站在門外,雖然披着厚厚的披肩,但我還是覺得他凍得瑟瑟發抖。
“娘怎麼這樣,讓小翠端來就是了,她也不是不知道你身子不好,這麼冷的天,萬一感冒……感染了風寒,那可怎麼得了!”我忙接過盤子,把楊興迎進屋裏。他熟門熟路地湊到暖爐前,一邊烘烤着被積雪打溼的下襬,一邊瞄着桌上李鼐喝剩半杯的白毫銀針。
“別看了,這茶性涼,你不適合喝。”我取來厚厚的毯子爲他蓋上,又把糕點擺在他面前,“一看你就是過來蹭喫蹭喝外帶蹭故事聽的,我可不上當,你喫了這糕點,我去給你重新沏壺茶。”
“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是我姐姐呢,我哪有這麼嬌慣,用你這全天下最美女子伺候我啊?不過,確實是我主動請纓送來糕點的,上次你講的什麼《聊齋》,還挺有意思,我把那個畫皮的故事講給小翠兒聽,把她嚇壞了,沒發覺她這兩天總是睡得很早,而且不敢呆在黑暗的地方嗎?”楊興笑得喘不過氣來,一邊笑還一邊咳嗽,嚇得我趕緊給他倒了一杯白水,讓他好好順了口氣。
“胭脂,你真不一樣,哪有人像你一樣總喝白水啊,大家都喝茶。像我吧,我就是喜歡那些名茶,三皇子那麼多的白毫銀針,要是能勻一小撮給我那該多好啊?”
“放心吧,就算他給你,我也不會讓你喝的,明知道這茶對你身體不好,你還敢亂喝,小心二孃揍你!”
楊興咳嗽着,笑眯眯地看着我:“胭脂,你和別人不一樣,他們都把我當病癆看,你從來沒有。你甚至還願意照顧我,給我講我從來沒聽過的故事,比我娘還疼愛我,我覺得自己更像是你的弟弟。你跟別人不一樣,就像我跟別人不一樣是同樣的道理,都那麼明顯,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不願面對着充滿悲傷地楊興,只能勉強笑道:“誰當你是病癆啊,我看你挺精神的啊,還能把這麼重的糕點端到這裏來!”
“每個人都這麼看我!他們從不跟我玩,因爲我娘怕我摔倒或者是奔跑的途中一口氣上不來……我得到的總是最周到的服務,卻不是發自內心的關懷……”
“你怎麼那麼討厭啊,趕快給我出去,別影響我情緒!”我開始擼袖子,裝模作樣要把他攆出去。
而楊興則笑嘻嘻地指着我:“對對對,就是這樣子,別人從來不會這樣對我!”
我們笑鬧一陣,楊興突然板起面孔:“小妹,你今後一定要幸福啊。”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殘留在我身體裏的笑聲還沒有散去,所以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是呆愣着看着他,腦中是漿糊一樣的混亂。
“小妹,你值得幸福的,值得的!”楊興握着我的手,嘴角堅毅的曲線,漸漸變成了戲謔的波浪,“那麼,現在就讓我聽一個故事吧,要比《畫皮》還要精彩纔可以!”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其實,僅僅從廚房走到茶室,是不用那麼長時間的,按理說,楊興是不可能被凍得直打哆嗦外加雙手冰冷僵硬地!而剛纔他所說的那番話……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他其實在茶室外聽到了我和李鼐的對話,爲了安慰我,讓我不至於那麼傷心,才匆匆跑去找來糕點,又匆匆跑來逗我開心。也許他一開始到茶室真的是爲了聽我講故事,而現在,轉移我的注意力纔是最主要的任務!
我哽嚥着說:“三哥……”
“好了好了,哭什麼,講個故事有這麼難啊!”
我破涕爲笑,狠狠擦了一把眼淚,朗聲說道:“好,那我們就來講一個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你可一定要聽好了!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