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今兒個心情有些不爽,你猜是所爲何事?”頓了會兒,北胡王問夏餘音。
“大王日理萬機,要面對那麼多朝中政事,妾身又怎能猜到大王是爲何事不爽呢?”夏餘音壓根沒有想要去猜。
“算不得政事,算是家事吧。”北胡王微微嘆了口氣。
聽到是家事,夏餘音微微一笑,更是沒法插言了,帝王的家事,素來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也是她爲何要求住在呼涼河畔的原因,她可不想自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做了沒必要的犧牲品。
“納吉三番五次來信,求本王放了蕭統,你說本王該如何做?”北胡王問夏餘音。
蕭統的名字再度讓夏餘音的心不規律地跳動了一下,但她面色仍是平靜,帶着微微笑意,“妾身一介女流,怎懂得那麼多呢。”
“那你說蕭統該不該關起來?本王沒有殺他,已經是天大的恩澤。”北胡王說起蕭統來,氣仍是不平。
“他目無尊上,理應被關。”夏餘音面無表情地回道。
聽夏餘音也說蕭統該被關,北胡王的氣似乎消了一些,他蹙眉沉思了會兒,才又道:“大康那面傳來消息,大康皇帝病入膏肓,已經立了趙長治爲太子,趙長治此人,你定是熟悉的,他與老皇上可是不同,一旦他爲帝,大康和北胡之間,定是會有一場連綿戰事。”
北胡王的臉上掛着些許憂慮,一旦兩國交戰,主帥人選無疑蕭統爲最佳,但是蕭統,經歷這樣一番變故,不知他還會不會效忠北胡。
聽到大康皇室的消息,夏餘音也愣了愣,趙長治終於如願做了太子了。
“你在想什麼?”見夏餘音面色有些恍惚,北胡王問道。
“妾身記不得往事了,但是趙長治這個名字我忽然覺得熟悉。”夏餘音靜靜說道。
北胡王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是大康將軍之女,與趙長治自然是相熟的,趙長治此人城府深手段毒辣,比原來的太子趙元隆可不知要陰狠多少倍呢,可惜你不記得往事,不然本王倒是很想聽聽趙長治其人其事。”
“妾身倒是記得一些片段,趙長治從前每日裏盡顧着花天酒地了,看着倒不像是能做太子的人。”夏餘音的語氣裏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而且,她也隱瞞了對趙長治更多的回憶。
“他只是藏起鋒芒,這種纔是最可怕,自古皇家太子之爭,無所不用其極,趙元隆是大意了,無緣無故地失蹤,不然這太子之位如何能落入趙長治的囊中。”北胡王絕對相信爲了太子之位,殺兄之事,趙長治是絕對做的出來的。
“不管趙長治如何陰狠,只要他能造福百姓,也是大康子民的福氣。”夏餘音繞開北胡王的話。
“以趙長治的品性,他的確有治國之道,也正因如此,北胡才更加需要提防着。”北胡王笑了笑。
“大王爲何要與妾身說這些?”眼看着北胡王說的越來越深,夏餘音不覺有些警覺。
“不知爲何,在你面前,本王總願意多說一些,總覺得你會懂的,也會給本王一些好的建議,你說,若趙長治做了大康皇帝,本王應不應該將蕭統放出來?”北胡王又將這個問題拋給夏餘音。
“整個北胡,難道便沒有比蕭統更出色的將帥嗎?”夏餘音反問。
“沒有。”北胡王很痛快地回答。
“那麼是大王的天下重要,還是蕭統犯的罪重要呢?”夏餘音笑了笑。
北胡王也笑了,他看了看夏餘音,“那麼你覺得蕭統對本王還會一如從前那般忠心耿耿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蕭統的爲人大王您定比妾身要清楚的多。”夏餘音平靜地回答。
“那麼你究竟對蕭統清楚多少呢?說來聽聽。”北胡王盯着夏餘音,問道。
“妾身已經不記得那些往事了。”夏餘音仍是一臉平靜。
“你忘了,蕭統卻沒有忘,本王真的很想知道,他如今是如何念頭,是否還如當日一般認爲你仍是他的女人。”北胡王仍是盯着夏餘音,眼睛一眨不眨。
“那麼大王,您又爲何一定要將我納爲您的妃子呢?”夏餘音也看着北胡王,絲毫沒有怯弱。
未料到夏餘音會問這樣的問題,北胡王愣了愣,然後笑道:“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究緣分?或許這就是你我之間的緣分吧。”
聽北胡王說起緣分,夏餘音無從反駁,也笑了笑,但是她心裏卻說了句:孽緣也是緣。
“但你我之間,更像是你們漢人所說的孽緣。”北胡王卻仿似看穿夏餘音的心思,笑着又加了一句。
夏餘音心裏微微一緊,卻仍是笑着問道:“此話如何說?”
“本王對你,傾慕之心有之,戒備之心亦有之……”
“大王對妾身的戒備之心從何而來呢?”見北胡王如此開誠佈公,夏餘音索性問到底。
“一來你是大康將軍之女,二來……你曾是蕭統的女人。”
蕭統的女人……簡單的五個字,讓夏餘音的心再度翻起漣漪,她垂下眼睛穩了穩心緒,而後問道:“大王既然如此介懷妾身的身世,又何必將妾身留在身邊呢。”
北胡王眯着眼睛看着夏餘音,沉默了好久,才道:“或許,是你太過美好。”
聽北胡王說出這樣讚美的話,夏餘音唯有苦笑了一下,再未言語。
這一晚,北胡王照舊沒有留在夏餘音的寢宮裏休息,他們似乎有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不講同牀共枕之事。這讓夏餘音對北胡王有些心存感激,省卻了她許多推脫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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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胡王因爲要早朝,又是一大早離開的呼涼河畔。
夏餘音起身時,北胡王已經離開多時了。
待用過早膳,夏餘音便出了門,往白居仁的住處走去。
白居仁一早練了功,用過早膳,此時正端坐着給夏餘音寫一些常見病的藥方,這段日子,他沒事的時候就陸陸續續教夏餘音醫術。
聽到下人稟報夏餘音到,白居仁放下筆,起身迎了出去,他對夏餘音,沒有那些尊卑的禮節,只是微微一笑,“這一大早的,怎麼想到來我這兒了?”
夏餘音看了看翠兒和五姑娘,示意她們去門外候着,而後緩步走向白居仁。
走到廊下的臺階處,白居仁站在廊上,對着夏餘音伸出手,夏餘音也自然地將手放進白居仁的手心裏,而後邁上臺階,轉過身來,看着春日明媚的陽光,輕聲道:“這世間親人,愛人,而此刻我能依賴的卻只有你而已。”
“這些話往後莫要再提,得你依賴也是我的造化。”白居仁雲淡風輕地回道。
夏餘音微微一笑,“那便不再提了,不過我這孩兒出世,你便收他做義子吧,此生往後,他也需要你多多照顧。”
“只要我活着,便義不容辭。”白居仁沉聲應了。
夏餘音微微嘆了口氣,扭頭看向白居仁,“可是白哥哥,我能爲你做些什麼呢?”
她也知道,她欠白居仁的太多了,卻無以爲報。
“你好好的,便是對我最大的回報。”白居仁盯着夏餘音,眼神裏有憂慮,有關切,有深深的情意。
聽到白居仁這個回答,夏餘音不禁眼眶一熱,而後低頭笑了笑,點了點頭。
二人在廊下站着,沉默了好一會兒,夏餘音纔開口說道:“昨兒個北胡王來這裏,說大康皇帝身體抱恙,已經立了趙長治爲太子,北胡王擔心過不了多久,大康和北胡會繼續開戰的。”
白居仁沉吟了會兒,“料想也不會那麼快開戰吧,即便是趙長治繼承了皇位,他也需要一段時間鞏固自己的皇位,豈會貿然開戰?”
夏餘音聽了這話,微微點了點頭,而後露出笑意,“那便是北胡王有意開戰了,若大康皇帝駕崩,趙長治新帝根基未穩,倒真的是開戰的好時機呢。”
說起戰爭,白居仁自然會想到蕭統,若真的開戰,蕭統必定是北胡不可或缺的將帥,但是蕭統,肯再度執掌將印嗎?
他應該會以夏餘音來做交換條件吧?依照北胡王的性子,江山與美人,他自然更看重前者,所以到最後,夏餘音仍是會回到蕭統身邊罷?
想到這裏,白居仁在心裏微微嘆息一聲,果然,兜兜轉轉,有緣之人是無論如何都會再度相見的。
“若是蕭統以執掌將印爲條件換你回他身邊,你會如何?”想了想,白居仁到底沒能忍住,問夏餘音道。
夏餘音愣了愣,良久才輕聲的似是而非地回答道:“我的人生似乎從來由不得我自己……”
只是,若真的和蕭統再見面,會如何呢?他們之間多了許多恩怨,再不似從前,不見面還可以假裝這世間不曾有過這樣一個人,把往事當做幻夢一場,若是見了,相愛相殺,定會比從前更加痛苦吧。
想到這裏,夏餘音暗暗一聲長嘆,最近,她又斷斷續續回憶起了一些她和蕭統的過往,那個村子叫豐水村吧?她曾許多次雀躍地去尋他,換來的卻總是蕭統的冷漠和不耐,當初的自己,爲何會那般執着與傻氣呢?
“不知如今的豐水村,還一如從前嗎?”想着,夏餘音不禁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聽到豐水村三個字,白居仁愣了下,夏餘音又想起了什麼嗎?
“應該是別來無恙罷。”白居仁回了一句。
別來無恙,夏餘音笑了笑,好一句別來無恙,若世間所有的重逢都是別來無恙,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