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北胡王妃離開,夏餘音也緩步走到門前,從寢宮裏往外看了看,外面雖然依舊寒涼,但春色中的陽光大好,使得她想出去走走。
自從住進這行宮,她還沒有好好看一看這裏。
着了披風,夏餘音走出了屋子。
走到外面,夏餘音與趕來的白居仁和五姑娘相互看了看,誰都沒有說話,而後,夏餘音慢慢在前面走着,白居仁隨後跟着,五姑娘走在最後。
行宮很大,繞着呼涼山而建,呼涼山下有一面大大的湖,便是呼涼河,此事春季已到,湖面的冰漸漸化了,夏餘音隔着遠處看着,輕聲說了句:“轉眼又是一年呢。”
白居仁在後面聽了這話,抬眼看了看夏餘音的背影,她雖然有着身孕,但背影依舊纖瘦,宛若婷婷少女。
再有一月半,便又是三月三了。白居仁想,不知道夏餘音對三月三的那段記憶可曾有印象。
“去年三月三,我與你初初相見,彼時你昏迷不醒。”白居仁加快腳步,走到夏餘音身邊,輕聲說道。
夏餘音的目光仍是望着前方,嘴角卻抿着一抹淡淡笑意,“這件事我聽過好多遍了,我爹爹一生尚武,他這一鞭子沒打死我,是我命大,也要多謝白哥哥你將我救活了,要不是白哥哥你,我如今這背上該有一條猙獰的疤了……我們夏家的家法的確是厲害呢。”
夏餘音的這段話,自然而流暢,根本不像是一個失憶的人說的話。
白居仁在心裏疑惑着,說道:“對於夏老將軍,你能想起多少?”
夏餘音抬眼看了看遠處的天空,似是努力回憶,片刻之後,她垂下眼睛,卻什麼都沒說。
白居仁於是也不再問,眼看着腳下的路有些不大平坦,他便伸手扶住夏餘音,免得她摔倒。
夏餘音很自然地扶住白居仁伸過來的胳膊,與他一道兒並行。
翠兒識趣地往後退了退,下意識地四處看看,行宮頗大,倒也沒有別的旁人,翠兒這才放下心來,她想的比較多,只是怕剛剛那一幕被人看到,去北胡王那裏說些有的沒的,對顏妃終究是不好。
五姑娘倒是沒有翠兒那麼多顧慮,她看着白居仁和夏餘音,心裏想的卻是若是白居仁能如此對她,那該多好。
“這園子雖不精緻,卻是難得的大氣,若是春暖花開之後,定是滿園的美景。”走着,夏餘音又說道。
白居仁也抬眼看了看,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夏餘音的話。
“待我臨盆之時,想必便是園子裏最美的時候……”夏餘音話鋒一轉,又道。
聽夏餘音說起臨盆之事,白居仁扭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身量,估摸着再有將近四個月,夏餘音便臨盆了,彼時正是夏季,可不正是植物生長正盛的時候。
見白居仁仍是未言語,夏餘音扭頭看着白居仁,壓低了聲音說道:“白哥哥,臨盆之時,你定要在我身邊。”
白居仁愣了愣,且不說夏餘音如今的皇妃身份,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臨盆,他一個大男人也不好在一旁的。
但夏餘音如此說,定是有她的打算的。
“爲何?”白居仁微微側了側頭,確定五姑娘和翠兒都在幾步之外,聽不到他們的對話,這才低聲問道。
“因爲我不想讓這孩子在元京長大,勞煩白哥哥幫我想個法子,將ta送去燕城夏府,交予我的兄長,我嫂嫂賢良淑德,又撫養過兩個孩子,她定能照顧好這個孩子。”夏餘音靠近白居仁,說道。
聽到這話,白居仁的心驚了一下,而後便明白了夏餘音的意圖,她這是不想讓孩子留在元京,以免將來發生何事會被北胡王當做人質要挾她或者蕭統……她竟然打算的那般遠,她是要做什麼?
“我知道這件事很爲難,但是我相信白哥哥你定會有法子的。”見白居仁不語,夏餘音又說道。
她是打定主意賴上白居仁了,她也知道白居仁定是有法子的。
白居仁無奈地笑笑,而後眼神凝重地看着夏餘音,“音兒,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已經記起往事了?”
夏餘音看着白居仁笑了笑,“斷斷續續的,並不完整。”
“那……蕭統,你記得多少?”白居仁問。
聽到蕭統的名字,夏餘音的表情凝了一下,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還是被白居仁捕捉到了,他確信,蕭統,仍是夏餘音心裏的痛與愛。
夏餘音終究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停住腳步,仍是望着前方,目光深如幽潭。
**
北胡王妃回到皇宮之後,立刻將自己的心腹紅妝召集入寢宮,讓她去暗中調查夏餘音身邊的白居仁和五姑孃的來頭。
紅妝是一個隱客,專門負責暗中幫北胡王妃清除異己,這許多年來,經過紅妝之手處理過的人不計其數,紅妝雖然名字妖媚,但爲人卻心狠手辣,也正是因爲她這種行事風格,才得以讓北胡王妃讚賞不已。
因爲紅妝的暗中相助,加上北胡王妃的運籌帷幄,她才得以在皇宮之中一直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次,夏餘音的出現也是個威脅,古來多少君王受美**惑,而做出許多糊塗之事,雖然北胡王妃的兩位王子都已成年,但北胡王正當盛年,皇位一日未曾到了太子手中,北胡王妃便一日不能安枕。
紅妝離去之後,北胡王妃在寢宮裏坐了會兒,而後起身,往太子院去了,她的兩個兒子雖然成年之後搬離皇宮,但是每日裏還是會進宮習武,以及聽師傅授課。
太子蕭治霆年19,二王子蕭澤廣年17,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挺拔如楊,俊逸不凡,他們是北胡王妃的驕傲,也是皇室裏年紀最長的皇子,其餘的多是郡主,其他和兩位皇子差不多年紀的,大多命運不濟,小小年紀便因爲各種緣由夭折。
後來,北胡王妃請了法師來做法,皇宮裏的皇子才得以生存下來,但年紀都比北胡王妃的兩位皇子要小許多,大多是八九歲以下的年紀,母妃也多少不大顯赫的背景,成不了氣候。
眼下,身懷有孕的便是夏餘音了,不過北胡王妃算來算去,都覺得這孩子並非是北胡王的。即使如此,北胡王妃也不敢掉以輕心,她要好生查查夏餘音的來歷,萬一那孩子是北胡王的呢?
北胡王這麼縱容夏餘音,也難保色令智昏,將來有一朝,爲博美人一笑,將她的孩子立爲太子……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這種事發生。
北胡王妃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心裏暗暗道:顏妃啊顏妃啊,你最好生個郡主出來,不然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待進了太子院,北胡王妃遠遠的便聽見師傅在教學,除了蕭治霆和蕭澤廣,還有好幾個郡主和小皇子,北胡王妃在屋外停住腳步,聽了會兒屋裏的動靜,在師傅未曾放課之前,她不會進去打攪。
如此,便一直等到將近晌午,師傅放了課,走出來,見到北胡王妃,急忙彎身問安。
“師傅辛苦了,諸位皇子和郡主學的可還好嗎?”北胡王妃笑着問道。
“諸位皇子與郡主皆聰慧,尤其是太子和二皇子尤爲突出,也是王後您教導有方。”師傅這話說的雖然有拍馬之嫌,卻也是實話,北胡王妃教導的兩位皇子確實比其他人要優秀許多,文能成章,武能立馬,皆是人中翹楚。
“師傅過譽了,還望師傅日後多多提點他們不足之處,人活於世,惟有學習無止境,切莫讓他們生了驕縱之心。”北胡王妃笑盈盈說道。
是。師傅彎身領命。
“母後便放心吧,孩兒定會克己勤勉,不讓母後失望。”從學堂裏出來的蕭治霆聽到北胡王妃的話,急忙如是說道。
北胡王妃回頭看着蕭治霆,滿眼都是欣慰之色。
隨後,蕭澤廣與衆位皇子郡主也從學堂裏出來,規規矩矩地拜見了北胡王妃。
北胡王妃讓他們平身,說了幾句勸學的話,便讓他們散了,唯獨留下蕭治霆和蕭澤廣,她一手一個牽了,“陪母後一道兒去你父皇那裏,我們一家子好久未曾一道用午膳了。”
蕭治霆和蕭澤廣自然應允不已,隨着母後一道往北胡王的勤政殿走去。
**
勤政殿裏,北胡王還在批閱奏摺,聽宦官來報王後帶着兩位皇子在殿外候見,便放下手中的硃砂筆,也不等他們進門拜見,自己迎了出去。
“王後今兒個好興致,怎的想起帶着皇兒一道來看本王了?”見到北胡王妃,北胡王朗聲笑着問道。
“大王這意思是責怪臣妾平日裏疏忽了您嗎?那往後臣妾便多來看您,您可別嫌煩纔好。”北胡王妃笑着嗔了一句。
“不煩不煩,”北胡王朗聲笑着,而後將目光放到自己兩位皇子身上,打量之後,頗爲中意地點了點頭,“你爲本王生了這麼好的皇子,便是最大的功臣。”
聽了這話,北胡王妃笑容更真切了,她的兩個兒子是她的心頭肉,能得北胡王在衆皇子中如此側目器重,自然是她最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