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離這裏很近,走了幾步就到了。
瓔珞先到書房外的茶房煮了一壺熱茶,用小紫檀木的托盤託着茶壺和官窯制的瓷杯輕手輕腳的進了書房。
邵晏已經在鑲着玉的大理石書案前坐下了,他的坐姿很端正,此刻正手執一卷書,聚精會神的看着。瓔珞眼尖,看了一眼,發現那是《十一家注孫子》
瓔珞屏住呼吸,動作更加輕慢了,生怕驚動了邵晏,影響了他讀書。
卻還是被他發現了。他微微抬眸,視線從書移到她的臉上,定定的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我不渴,先把茶放在那邊的茶幾上吧。”
瓔珞依言放了過去。
又聽到他問:“聽母親說你讀過書?”
瓔珞沒想到邵晏會突然問她這個,更沒想到老夫人和邵晏說了這個,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在她在老夫人身邊待久了,老夫人刻意調.教過,所以回答的也不算怠慢:“回侯爺的話,奴婢先前幸承了老夫人的大恩,僥倖識得幾個字,說讀過書卻是不敢的。”
邵晏眸色微深,沉默了片刻,道:“過來爲我研磨。”
瓔珞低頭走過去,發現那方赭黃色的澄泥硯已經被研磨開了,只不過磨的不夠細。
她捲起一小截袖子,侯府裏統制的衣服都是廣袖,若是不挽起來就容易把墨汁染到衣服上。
這種澄泥硯不似尋常的石硯,它是泥制的,所以墨起來沒有這麼費事,但是對墨質的細膩程度要求的就比較高,所以她研磨的很認真,絲毫沒有注意到邵晏的視線落在她行動間偶然露出一小截的皓腕上。
她的肌膚還是那樣的雪白水嫩,絲毫沒有因爲這幾年做了丫頭而變得粗糙。邵晏吐出一口濁氣,才僵硬的移開視線,就怕他灼熱的目光不經意間嚇壞了他的小姑娘。
落在瓔珞眼裏又是不一樣的光景,她只見邵晏在很用心的看書,好像要把那頁書徹徹底底看透一樣,遲遲都沒有聽到他翻書的聲音。
瓔珞不由悄悄抬頭,卻落入星眸之中。
“侯爺還有什麼吩咐嗎?”瓔珞不解道,她還以爲邵晏看她是有事吩咐她呢。
邵晏以手做拳,抵在脣邊輕咳兩下,方纔緩解了尷尬。
“沒有了,你若是無聊的話可以去那邊書閣上拿幾本書看。”邵晏的視線落在書上,但心神卻都聚在小姑娘身上。
聽了邵晏的話,瓔珞有些不知所措。她一個微不足道的下人,哪裏有在主子書房看書的道理!
許是看出了瓔珞的侷促不安,邵晏放下了手中的書,淡淡道:“那把茶端過來吧,正好我有些渴了。”
瓔珞如得大赦,一手執壺,一手端盞,動作利落又優美的分了一盞茶,輕輕的放在書桌邊。
她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邵晏的視線一直未離開過她。他至今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風骨與氣質是刻在骨子裏的,無論是什麼環境都剝奪不了的。
或許旁人會受境遇的影響,但邵晏知道,他的小妻子不會!
所以......要不要把他的小妻子送回去呢?邵晏心中糾結着,送回去,他不捨得。不送回去的話,他不忍心讓她受苦,她就應該擁有高貴的身份,享受本該有的一切。
想到記憶中小姑娘明媚的笑顏,邵晏告訴自己不能自私,他不能因爲一己私慾就毀了她的一生。她是首輔府正兒八經的嫡出姑娘,身份擺在那裏,品貌也是極佳的,容不得半分覬覦。
而若是讓她一直在這裏做個小丫頭,那她不僅身份受限制,連做他正室的資格都沒有。
邵晏嘆了一口氣,罷了,明日他就想辦法把她送回去,還要想法子解釋他怎麼認得出她的,不然,對她的聲譽多少會有些影響。
“這裏不用你守着了,你先下去吧。對了,不用值夜。”雖然邵晏很想讓他的小妻子時刻呆在他旁邊,但是他捨不得看她有半分累,就看她那樣安靜的站着邵晏就受不了了,所以就開口讓她回去。
瓔珞走之後,邵晏又坐了半個時辰,把屬下傳回來的消息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才擰着眉頭提起狼毫筆,把要點疑點記在了紙上。
按消息來看,他的小妻子至少在三年前就開始失蹤了,那時候,他的勢力剛剛覆蓋京城。
邵晏想了許久,終究是沒有什麼思路是什麼原因導致了她這輩子與前世的不同命運,難道是他的重生改變了某些事情,然後作爲懲罰,他最珍貴的人差點就消失在他面前?
邵晏半分也不相信!
又過了許久,約莫到亥時,邵晏才示意門外等候多時的下屬進來。
“侯爺,剛從首輔府裏傳來的消息,寧家六姑娘沒了,說是病情兇險,大夫還沒有到人就沒了......”
怎麼會沒了,之前首輔府裏不是瞞的好好的嗎,用寧六姑娘染疾的消息裏掩蓋她走丟的事實,這樣一來,若是以後尋着人了,也斷不會有人懷疑。
首輔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還打算明日把她送回去,可是,這樣一來,她沒了的消息都在京城傳開了,再把她送回去還有什麼意義!
怎麼就今日宣佈了,前世明明就沒有這些的!她好好的,無憂無慮的過完了她的閨閣生活,從不曾聽說過她還經歷過這些。
爲何就不一樣了?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邵晏一拳擊在了大理石書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聽的那正在彙報的下屬頭皮一緊。
“多派幾個人監視首輔府,一旦有什麼異動,立馬向我稟報!”邵晏的聲音冰冷的能滴出水一般,讓人聽了就不由自主的顫慄。
“是!侯爺,還有一事屬下近日發現寧家四公子一直以來都在找什麼人,好像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至少找兩三年了。”
寧四?
邵晏抿了脣,擺擺手示意身邊的人下去。他跟寧四是認識的,寧四是寧瓔的庶兄,跟寧瓔的關係一直不錯,對他這個妹婿也頗爲友好,後來還跟着他一起上戰場,他記得他死之後,寧四接了他將軍的擔子,混的還算風生水起,最後好像被新帝封爲了護國大將軍。
他死後寧四也上門過好幾次,都是探望寧瓔,這些邵晏沒有親眼見過,都是閒着無事的時候在侯府裏飄蕩,聽下人們扯閒話聽到的。在下人們口中,這個寧四是個極不錯的兄長,就是不知爲何先前寧瓔還是很親近他的,後來對他的態度就很冷淡了。
想到這裏,邵晏的下頷緊繃着,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