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喫飯的時間, 宋婉婉才疲憊的睜開眼睛。
他們上飛機前喫過了午餐, 這次坐的是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國航一共提供兩餐正餐,第一次在飛機起飛後沒多久, 她曾經和許可也選過這個時段的飛機,所以那一餐, 她通常都是不喫的。
看到宋婉婉睜開眼,許可立刻小心翼翼的說道:“我給你要了早餐, 可以嗎?”
宋婉婉其實真的是累了, 看到許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了一下:“好。”
然後兩個人靜靜的各自喫着東西,在兩人快喫完的時候, 宋婉婉輕輕的說了句:“回去以後就快開學了, 好好上課,不要胡思亂想, 姐姐會陪着你。”
許可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 不敢抬頭去看宋婉婉,她說姐姐會陪着你,許可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他卻不敢去問。
不過,她說, 她會陪着他!只要她在,他可以每天看着她,無論是姐姐或是愛人, 其實,那又有什麼關係?!
而宋婉婉已經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層層的雲海,看不到盡頭的悵然……忽然,毫無預警的,飛機受到氣流,顛簸了起來,機艙裏亮起要求系安全帶的指示燈,宋婉婉木然的繫上安全帶,飛機凌亂的搖晃着,宋婉婉看着窗外,眼神空茫:
“我知道你的心思。”耳邊響起那天有容說的話:“你別放着清閒不清閒,那個男人,他當然是頂級的,可是,頂級的男人面對的誘惑更多,就算沒你弟,你也沒必要自虐。”
其實她也知道,在第一次見那個人的時候,她就知道應該離那個人遠遠的,她從未想過要把她的人生和他的——放在一起。
——愛情是什麼?你覺得他好,那是你沒遇上更好的。世上好喫好玩的太多,癡迷,是因爲見識的太少!
宋婉婉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對自己說着。
——把自己的痛苦放到全世界,那簡直就是微不足道,多少人還喫不飽飯呢,比起那些,一點求之不得算得了什麼。
她緊緊的攥着自己的衣服,沒有不甘心,沒有不快樂,沒有,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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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倫敦的第二天,她纔去找陳曉意。
兩個人坐在玻璃屋裏,她對玻璃屋裏滿滿的薰衣草故意視若無睹。
“你還好嗎?”陳曉意坐在她右邊的位置。
宋婉婉看着陳曉意,他的臉色也不太好,除了好看的濃眉依舊有神採,整個人都有些憔悴,她真是一個害人精……她很輕的笑了一下:“挺好。”想了一下又說道:“我在巴黎住了幾天。”
陳曉意略微放了心,看着宋婉婉的臉,她又瘦了。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會有些預感,就算沒有預感,有時候過於關心一個人,情緒也會被對方影響。陳曉意看出了宋婉婉的疲憊,房間裏都是薰衣草的香味,在她失蹤的這幾天裏,他特地讓人去收割了些薰衣草擺在這裏,希望她回來看到,心情會好一些。
可是,如今這種辛辣獨特的香味,在深夜裏,忽然讓他覺得有些不安,他不期然的想到了上次他們在普羅旺斯最後並不愉快的經歷。
那一天,坐在咖啡館裏的她,彷彿又一次坐到了他的面前。
“陳曉意。”宋婉婉輕聲的叫他的名字。
陳曉意的心一沉,她已經好久沒有正經叫過他的名字了,他喜歡她叫他陳曉曉。
而不等他再多想,宋婉婉的聲線已經再一次輕輕傳來:“我覺得,愛情——是最虛幻最不切實際的東西,很多時候,傾盡所有,卻一點也不美。我愛他,他不好,不值得愛了,我便離開他,反正也沒什麼……”她是聲音輕柔而哀傷,像是說着一輩子最刻骨的情話:“——這樣的話,我會說,可是,我卻是做不到的。”
“陳曉曉”她低下頭,又一次叫了這個她專屬的名字:“對不起,不是你不好,而是你太好,我要不起你!”她的聲音飄渺的像是在霧裏:“我這輩子,最怕欠別人東西,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時間,我註定是要虧欠你了,你什麼也不缺,我實在不知道可以如何去補償你,何況……那樣也是看輕了你。”
她不敢看他,雖說這些是她的心裏話,她曾經真的是這樣想的:只希望,每天可以安心的睡到天亮,而不是半夜醒來的時候,看到身邊沒有人會忽然覺得恐慌,不知道他去了那裏。
可是這兩年,她早已不會這樣想了!
但此時她只能言不由衷,她不能再耽誤他,在許可放手之前,她只能是這樣,和她的弟弟一直綁在一起。
他曾經說過,要她,只看着他就好。但以後,她再也沒有理由和資格,像從前一樣去看着陳曉意,以她的,未來的另一半的身份,一次一次的去評估他。
宋婉婉搓着自己的手指,明明已經是想好了的話,爲什麼說出來的時候,卻和自己在房間練習的時候是兩個感覺。心臟如同凍結了似的。
夜晚是寂靜的,她特意挑了晚間來和他說這些話,卻發現,原來黑夜除了可以隱藏齷齪的心思,還可以壓迫到人呼吸困難。
她微微抬頭,只可以看到陳曉意的手,那幾隻手指,纖長有力,曾經不止一次,緊緊的攥着她的手指,他卻總覺得捏不緊似的,把自己骨頭每次都捏的生疼。
他沒有說過,她也沒有說過。
但她知道,他只是覺得拉不緊她的手。
而他也知道她會覺得疼,可他就算是那樣緊緊的攥着,也總是覺得不踏實。他總是大度的,什麼都不會和她計較,只有這件事,卻是從一開始的任性。明知會攥疼她,可是也不願稍稍放鬆,她疼,其實他也疼的。
如今,那兩隻手緊握着,她看着他泛白的指節,心臟一陣尖銳的疼痛,上一次,他拉她的手,是什麼時候?
是那次去騎馬嗎?不對,是那次去玩帆船,他教她打水手結,然後又怕繩子磨了她的手,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裏,一直揉一邊說:“知道原理就行,以後這些粗話我來。”
宋婉婉覺得自己在慢慢的麻木枯萎,如果這時有容用她的長指甲把她的頭點出血,她也是不會有感覺的。
世間繁華,她曾經覺得自己擁有着一切,但此時,她的心中,只剩下一座空城!
在宋婉婉不可自已的神遊天外,已經快要忘記陳曉意的存在之時,才傳來陳曉意好聽的聲音:
“只要你要,都隨着你。”每一個字,都在這安靜的夜晚敲進宋婉婉的心裏。
宋婉婉木然的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陳曉意站了起來,她看着他站起來,向她身後的方向走去。品味不凡的手工定製皮鞋,在黑暗中,和那個不凡的男人一起,離開了她的視線。
腳步聲越走越遠,越來越輕……
“那個……”在陳曉意腳步消失之前,又傳來宋婉婉的聲線。
陳曉意驚喜的轉過身,卻只看到她依然安靜的坐在那裏,背對着他,近乎是自言自語的說道:“每個人都有理想,有容……她曾經最大的理想,是做一名服裝設計師!”
陳曉意看着宋婉婉的背影,定在了那裏,驚訝不已!這半年多的困惑,忽然有了答案。
許久,他輕輕的說了句:“好。”
隨着腳步聲徹底的消失,雖然沒有關門聲,可是他走了,她知道。
宋婉婉抬起頭,看向空空的座位,一滴淚,在她抬頭的瞬間從眼中落下,砸在了地毯上。
他就這樣走了,沒有責備,沒有質問,她知道的,她其實都知道,他不會說她,……以他的聰明,一定能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他永遠不會讓她難堪,縱然她耽誤了他這麼些年,但她依然相信,他一定會明白她。
他是那樣優秀的一個男人,卻願意一直在這裏陪着她……
他教她爲人處世,
他教她說話的藝術,
他幫她攬下公司大小的瑣事,
他引領陪着她,看到更廣闊,更美好的世界,
他也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真正體諒、理解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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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意的房子有兩間書房,一間和宋婉婉的書房相連,另一間,偶爾處理些他自己的私務。
此時,在這間很少被使用的書房內。
陳曉意坐在書桌前,許久,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拳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
“真他媽的窩火!”一向優雅貴氣的陳少爺忍不住爆了粗口。
——她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
這算是,分手嗎?陳曉意自作多情的想着。
他剛纔離開,是不想在她面前發脾氣。
宋婉婉是一個真正腳踏實地的人,不用任何花俏的語言和方式去包裝自己,卻一步一步,低調執着的詮釋着自己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是那麼真實,乾淨,純粹的一個女孩,可以直面任何一個人。
現在竟然爲了許可,願意作出這麼大的犧牲!
不用過多浪費腦力,陳曉意也能明白。
那個人,連和員工相處都會關心別人的情緒,心腸那麼軟,一定是受不住許可那方面的壓力纔會和他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想要離開他,他纔不會允許!
陳曉意從來都覺得,他和宋婉婉是同一陣線的,一直都是。
所以,他不要生她的氣,所以,他忍!
她原本,已經快要是他的人了。想到這裏,陳曉意不由又想到宋婉婉最後說的那句話:
原來這半年她忽然間的疏遠,是因爲她知道了林有容的事情。陳曉意雖然覺得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那件事是他親自安排的,那樣不着痕跡的方式,怎麼可能被發現。
但此時,他已經無法思考這個問題,原來,他們曾經走的那麼近,一步之遙的地方,自己是犯了這樣的錯誤。
不過這樣也好,陳大少覺得很痛快!
其實說真的,林有容,陳曉意對她本身是沒有太多意見的,但因爲她所處的環境,還有第一次見她時,那動手動腳的樣子,陳曉意想到那一天,微微的皺了皺眉。她也許真的不是有特殊性取向的那種人,但是,在陳曉意看來,她還是沒有和宋婉婉做朋友的資格,不過,現在想這些,已經完全沒有價值了。
算了,算了,反正別的女人的事情,他也犯不上費心,以後不管了就是。
現在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去解決,該怎麼辦?
他曾經一直覺得,他和宋婉婉的愛情,是不同別人的。以他和宋婉婉這樣的人,一向都把自己的人生控制的很好,已經很少會被別人左右,都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麼的那種人。所以他一直以爲,他們倆的愛情,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但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情況叫他媽的情非得已,身不由己!
一向萬事盡在掌握的陳曉意,這一刻真的有些後悔,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許可的心思,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搭上宋婉婉。
把許可按照他以前想的那樣弄走嗎?想了一下,陳大少果斷的否決了這個想法,本來沒什麼,看宋婉婉那樣子,勉強的不得了。如果真把許可弄走了,被外力強行分開,人都會有逆反心理,因爲不可得,反而顯得更強烈了怎麼辦?
不讓他走,陳大少抬頭望天,他爲什麼要這麼自虐?
虐她還是虐自己?幾乎是不用考慮的,陳少爺很乾脆果斷的選擇了自己。
生氣歸生氣,但更多的是擔心……
宋婉婉,只是,你還需要更堅強一點!
——我有的,都願意給你,可是,我無法代替你去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