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船不大, 只有四個座位, 開的很慢，宋婉婉坐在陳曉意身後的位置，脖子上纏着陳曉意的圍巾, 手上戴着他的黑色羊皮手套。
他們一路穿過regents park和倫敦動物園、幽曲的河道、不再青蔥茂盛的大樹、河道兩旁十八世紀的各種大房子、雖然是初冬，景色還是很有欣賞性。
“冷嗎？”陳曉意轉頭看她, 很擔心宋婉婉真的會被凍到。
宋婉婉趕忙把他的身子扶正，縮着脖子靠在他背後, 故意裝着牙齒被凍到打顫：“你擋着風就不冷。”
陳曉意立刻伸手就準備去解外套, 宋婉婉連忙按住他解釦子的手，一邊挪坐在他身邊：“我開玩笑的。”其實哪裏會冷。
陳曉意看了一下她的臉色，確定無礙, 才慢慢的說道：“這片水域由grand union canal 和regents canal兩條水道交匯而成。被稱爲倫敦的小威尼斯, 你要喜歡，以後夏天你無聊了, 我們來這裏, 你可以在船上喂天鵝、餵鴨子。”
宋婉婉嘆了口氣：“我每天早上都去門口的肯辛頓公園裏喂天鵝，現在天鵝看到我都開始追着我跑了。還要來這裏喂？”喂天鵝是好事，可被天鵝熟到追着跑，就不那麼好看了。
陳曉意笑起來，天鵝很大也很肥, 被追着跑一定很有看點，他決定以後一定要看一次。
害怕宋婉婉說話會吸進去冷風，兩個人不再聊天, 不一會他們就到了地方。
原來，陳曉意所說的好玩地方，是一條英式窄船。並不大，最裏面是臥室，外面是一個只有兩張絲絨沙發，中間擺着餐桌的多功能起居室。因爲剛剛那條河道太窄，所以這條船隻能停在這裏。
他們在上面用了午餐，法式h龍蝦配蘆筍，宋婉婉覺得：“如果天再冷點，來喫火鍋倒是不錯，特別是下雪的時候。”
陳曉意立刻覺得這條船總算沒白買。
“到時候，最好還能喝點酒。”宋婉婉想着漫天雪花翻飛，在這裏圍爐煮酒，心中忽然有絲豪情。
“好，到時我們再來。”英國的合法飲酒年齡爲十八歲。
這樣的約定讓陳曉意覺得分外特別，心中多了一份期待，和自己心愛的人，相約去做一件事情，本來平淡的季節，平淡的事情，也忽然有了新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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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我沒想到你這麼能幹。今天這個銀行，一般人是不會接待的……”
宋婉婉喝了口咖啡，看向陳曉意，她知道他一定有很多疑問，就是不知道他準備先問什麼。
“你……”陳曉意猶豫了一下：“你不是說喜歡過簡單的生活嗎？你上次投資做的不錯，足夠你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又何必讓自己這麼辛苦？”他其實主要是想不明白，她這種不符合性格的“挖金”行爲，究竟是爲了什麼。
宋婉婉沒有立刻回答陳曉意的問題，而是看向遠處岸邊和父母嘻戲着的孩童，半響她忽然沒頭沒腦的問道：“陳曉意，如果你和愛人去沙漠裏玩，出了意外，只剩下半杯水，你是給你的愛人，還是給沿途一起落難的陌生人？”
——當然是給你！陳曉意立刻在心裏說，不過，愛意不是決心，不用每天表一表。所以陳曉意只是看着宋婉婉，用“那還用說”的眼神回答着宋婉婉的問題。
宋婉婉看他不說話，也壓根沒看到陳曉意深情的眼神，望着窗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自然是給自己的愛人。可是……如果還有孩子呢？”宋婉婉指向岸邊，那裏有兩個天真可愛只有兩歲左右的小女孩：“如果還有孩子，自然是給孩子。——這就是人性。誰都一樣！總是要先顧到自己人，纔會有愛心去施捨給別人。”
她已經全然收起了之前玩笑的心思，正色道：“想要慈悲，不想自己有一天只能力量微薄到只能照顧自己人，而後，後半生都受到良心的譴責，只有，讓自己更強大一些。”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
本是輕鬆歡快的談話，陳曉意卻震驚了。
她活的如此清楚明白，又如此坦蕩。就算只有一杯水，她想到給愛人，給孩子，獨獨都沒有想到給自己。
縱然發生身不由己的事情，她也不怨天尤人，她怨自己，是因爲她自己不夠能力去施捨給別人。她怎麼可以……這樣想。
岸邊的小孩子正在餵鴨子，一片麪包扔出去，因爲手上的力氣不夠，只扔到自己腳前一步遠的位置，鴨子們迅速圍上來，小孩子立刻嚇得向後面跑去，手裏的另一片麪包直接掉在了地上……
宋婉婉看的笑了起來，渾然不知自己說過的話，令對面那位一心想要把她捧在手心裏的男士，心裏正反覆着驚濤駭浪。從沒有像這一刻般，這麼的心疼她。
宋婉婉，何其有幸，他這輩子認識了她！
陳曉意覺得這一刻，他又成長了。
許久，他又問道“那你以後想做的事情，方便告訴我嗎？”
宋婉婉歪頭看着他，若有所思，半響才說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許笑。”她是不介意告訴他的，可是她怕他會笑她。
陳曉意剛剛纔傷感過，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在此時能引得他發笑。所以他很嚴肅的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宋婉婉從旁邊的手袋裏掏出剛剛去銀行準備的資料，抽出裏面的幾份文件遞給陳曉意。
陳曉意鄭重的接過。低頭看起來。
宋婉婉把自己和陳曉意杯裏的咖啡都拿去倒掉，又在旁邊的小廚房裏自己重新衝過兩杯端過來。
她回來的時候，陳曉意正在低着頭，手握拳放在嘴邊，肩膀有些顫抖，一看就知道在極力的隱忍着。
“陳曉意！”宋婉婉怒了。他說好不笑的。
陳曉意抬頭看向她，一臉無辜純良：“什麼？”
“還裝，眼睛裏都快笑出眼淚了。”
這下陳曉意真的忍不住了。仰頭朗聲的笑起來……他真對不起宋婉婉，但他實在忍不住。
——原來是這麼個公司，這麼個經營法呀？還有她那個慈善設想。完全一看就是門外漢在盲人摸象。毫無程序章法。偏偏她還計劃的一本正經。讓熟知公司化運營的陳曉意看來，就像看一個在一本正經陳述自己偉大理想的天真兒童。
可愛稚氣的樣子，卻表情嚴肅認真，說着很“正經”的話題——怎麼能不笑？！
雖然看得出她也做了功課，但仍舊是入門級的套路，和她的資金量根本不相符。
原諒陳曉意真的沒想到是這樣的真相——如同一個擁有絕世氣功的人在練習心口碎大石。
宋婉婉坐進對面的沙發裏，在陳曉意麪前的桌上敲了敲：“好了好了，術業有專攻。”
陳曉意收起笑容，看向宋婉婉，這一刻，他終於看到了她的真實！天知道，他之前看到她在資金市場殺伐果斷的時候，還以爲她真的無所不能了。
“我就是覺得這個公司的規模和你的資金量反差太大，不是笑你。”陳曉意很怕影響了宋婉婉的積極性。
宋婉婉不在意的擺擺手：“之前那麼說，就是知道你一定會笑。我不在意的。”自信心十足的宋婉婉其實又怎麼會在乎這樣的小事。
陳曉意點點頭，認真的和宋婉婉討論起來：
“這些問題都不大。但是你這種經營方式，根本不是正規公司的方法。”
“我知道。”宋婉婉身子向前稍探說道：“我不擅長傳統型公司的運作，我現在這種方法，簡單易操作。雖然看上去有些不夠體面。”
陳曉意點點頭，表示理解，當然不夠體面，加上她只有三個人的公司。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呀，等買到了房子，直接掛牌在中介出租，租金用來還銀行的按揭。而且，我都想好了……”宋婉婉又從旁邊的文件裏抽出另外一份：“如果房子買的時候太貴，我們也會選這種，只付利息，不還本金的按揭方式。”
陳曉意讚賞的摸了摸對面宋婉婉的頭髮：“不錯。”
宋婉婉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在計劃，面對下屬的時候，要保持威信，她沒有找到任何人可以聽她說這些，還能給她提供意見，知道她的不足，更能對她做的好的地方，表示肯定。
宋婉婉有些感激的看着陳曉意。
陳曉意卻忽然把桌子上的資料都收了起來：“去我家吧。”
坐的有些久，原本飯後就應該四處走走的。陳曉意的住所，離剛剛停船的地方並不遠。愛德華時期的白色大屋，和宋婉婉住的地方隔着海德公園。
這一區，將來都會被中東的石油富豪等壟斷，陳曉意的眼光曾經再一次得到過宋婉婉的肯定。
宋婉婉不是第一次來陳曉意的家，所以她很熟門熟路的窩在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張沙發裏。
“婉婉，以後像今天這種去銀行談貸款的事情，還是讓助手去吧。”陳曉意走過來，遞給宋婉婉一杯熱巧克力。
雖然英國這地界，她也不會遇上什麼令她會難堪的局面，因爲凡事都是按章辦事。可他還是不捨得看到她在外奔波。化着成熟的妝容，穿着西裝，猶如披上盔甲上戰場的士兵。
宋婉婉看出陳曉意的擔心：“你放心，這邊的人都是公事公辦，態度很好的。今天沒辦成事，也是因爲我不夠十八歲，等我下個月生日一過，好多事情就可以辦了。”
“是啊，某人下個月就十八歲了。我送份特別的生日禮物給你好不好？”陳曉意絕對是個機會主義者。
宋婉婉瞟了他一眼，喝了口熱巧克力，熱熱的巧克力，讓人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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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婉放學，看到旁邊的a座，門正開着。這裏比她的房子大的多，還有大大的露臺，她當時很想買套這樣的，但是一是沒閒錢，二是英國市場上的房源百分之九十都是二手的，想找到合適的房子是需要時間的，而她當時來的匆忙，沒那麼多時間給她挑。
現在的房子，裝修的時候花了她很多心思，住了這麼久，也有了感情，所以一直沒有再搬家的意思。
上個月，這家人已經搬走了。她那時有些遺憾，根本不知道鄰居的房子掛牌了，早知道她倒是可以買下，把兩套房子打通。
宋婉婉在開門前，透過敞開的大門不動聲色的瞄了一眼人家的客廳——裝修的非常有品位！
已經看不出以前房子的半分影子，連窗子都換了新的，格局也變了。新搬來的鄰居，大概是個很講究的人。
幾天後，宋婉婉見到了她的新鄰居。
自然是陳曉意同學。
她看着陳曉意，半分鐘都沒有說話，許可冷冷的招呼了一聲，就直接回家了。
“你就這樣搬進來了？”他們那天喫飯的時候，他都沒說。
“我以爲你應該有些瞭解我。”陳曉意語氣很愉悅。這一天他等了好幾個月了。
宋婉婉覺得他搬來這麼近，並不是好事：“瞭解你什麼？”
“瞭解我說過的話，自然也和你一樣，說到就要做到。”他答應要陪她，當然要就近陪了。陳曉意說的理所應當。
宋婉婉有些尷尬，他那房子那麼好，非要搬過來，目的也太明顯了。宋婉婉對於這種緊追不放的追求方式，覺得有些煩躁。
“對了，我今天新居入夥，咱們一起在我這裏喫飯吧。我做。”陳曉意邀請道。
“你會做飯？”宋婉婉很好奇，這倒是新鮮。
陳曉意點點頭，認真道：“我會煮泡麪。”
宋婉婉左右看了看：“那你的廚師呢。”
陳曉意走到她身邊，意味深長的看着她，“我要照顧你，當然要學着做飯，所以，廚師沒跟來。”
宋婉婉用她能想到的最複雜、最迂迴的方法，推斷出——他不會，是想和他們搭夥吧？！
好像不是，可是又好像，非常明顯，不是嗎？
宋婉婉扶額，陳曉意一臉溫柔的淺笑。
追求者陳同學和被追求者宋同學都擁有着強悍的心裏素質，頑強的毅力，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