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 還是在那間混搭風格的藝術餐館裏, 兩個人坐在上次的位置。
陳曉意望着宋婉婉,她穿着一條碎花的高腰連衣裙,坐在他對面, 雙手抱着綠色的咖啡紙杯,正眯着眼睛, 喝的一臉享受。
一切彷彿都一如從前,看不出絲毫的不同。
從四月到現在, 才三個月的時間。
如果不是他親眼見過劉青玉交給他的資料, 他實在無法把那個在金融市場上殺伐果斷的“女強人”和眼前這個小女孩聯想在一起。
那些精準的預測,都是出自眼前這個,他一直想把她放在溫室裏, 精心呵護的女孩子。
他認識了她那麼多年, 每次都在以爲自己有些認識她的時候,就又見識了她不同的一面。
卻從來沒有這次來的這麼強烈。
在他對她以往的認知裏, 她大概屬於無慾無求的那種女孩, 對物質的要求很細緻,但極有分寸。
她從來自有自己的品味,不曾見她用過一個名牌的皮包,或是穿過一件有明顯服裝設計師印記的服裝。
他曾經是極之欣賞這一點的。
雖然那些東西對她來說,並不是遙不可及的。
他以爲那就是她的生活態度, 不虛榮,不拜金。
可是這一次,她做的事情, 讓他深深的迷茫了。
原來,金錢對她的吸引力那麼大,在他見證了她成長的這些年裏,這件事上她展現的孤注一擲和勢在必得,他從不曾見過她在其他事情上面,投入過這樣的精力。
她有一位常年在股票市場沉浮的父親,所以曾經的她也有樣學樣,開了家投資公司,賺的錢不少,但並不讓人奇怪,她的父親也是在股票市場撈到的第一桶金。
她來這裏買房子,買辦公室,他也從未真正的在意。在他看來,都是小打小鬧。
但這次不同,那些對金融市場的分析,以及狠辣的投資眼光,只能完完全全是她一個人的意思。
就算是他周圍最歷害的股票經濟,也做不出她那樣精準的預測,更別說,她竟然還能猜透這場遊戲背後真正想要打擊的對象。
簡直匪夷所思!
“你怎麼不喫。”宋婉婉咬着手裏的香腸卷,今天是週末,他們一起約了來逛市場。
陳曉意心情極其複雜的喫着東西,她的身家,現在每時每秒都在飛速的壯大,她怎麼還能這麼無所謂的坐在這裏和他聊天喫東西。
也許下個月,或是下下個月,她所擁有的龐大數字,就會讓任何一個熟識宋婉婉的男人覺得自慚形愧。
一步不差的緊跟金融大鱷的腳步,人家掙得尚且是美金,而她,在英國市場,掙來的都是英鎊。英鎊比人民幣此時要一比十三。
她才十七歲!
“你怎麼了?”今天的陳曉意非常反常,宋婉婉從來沒見過他這樣頻頻走神。
陳曉意低頭喫着東西,他實在不知道,他應該說什麼。
飯後,兩個人隨意買着菜,宋婉婉興致很高,說今晚要親自下廚。
“上次你沒喫到,這次只做你喜歡喫的,你喜歡喫什麼?”宋婉婉轉頭看向陳曉意,他走的很慢,都拉隊了。
宋婉婉停下來等他。
“你喜歡喫什麼?”她繼續追着他問。
如果是以前,她這樣對他,陳曉意不知自己會有多高興。但此時,他真的高興不起來。
“婉婉,你以後,希望做什麼工作?”如果可以,陳曉意此時最不願意和她討論這個問題。
“我呀……”宋婉婉想了想,反問道:“你是說事業,還是說工作?”
“這有什麼不同嗎?”陳曉意反問道。
“當然了。”宋婉婉瞥了他一眼,有些小得意:“如果我每天要去工作,沒有上班就領不到工資,那就是我的工作。可是,如果我不用上班,在家也有錢進我的銀行,那自然是我的事業。”
說完,她滿臉期待的看着陳曉意,好像在等着他的誇獎。
陳曉意沉默着,並沒有看到宋婉婉臉上的期許。
他只是在想:她沒有讀過大學,這種專業的論調,還有金融市場上那些手段,她到底是怎麼學到的。陳曉意一輩子,第一次感覺非常困惑。
而且,她怎麼還能表現的這麼淡然。和他聊着這些無所謂的話題。
無論是事業還是工作,對她現在而言,又有什麼區別?
宋婉婉把買好的草莓裝進袋子裏,轉頭拉了拉陳曉意的袖子:“我晚上做東坡肉給你喫好不好?”
陳曉意沒有說話。
“你不喜歡喫嗎?那我做糖醋排骨,我們晚上一起高-高-興-興-啃排骨好嗎?”她故意把高高興興幾個字一頓一頓的說着,那樣子說不出的充滿童趣。
陳曉意看着她,她一臉的淺笑溫柔,看着他。她爲什麼現在對他這麼好?她對他好起來,他反而更加覺得不真實。
宋婉婉忽然狡黠的笑了笑,轉身又跑到上次賣果酒的那個攤位去買喝的了,陳曉意看了看,沒有攔她,她卻非常自覺的給他買了一杯果酒,卻買了一杯蘋果汁給自己。
四周的水果依然新鮮,色彩豔麗,鮮花依舊美麗,奼紫嫣紅。
陽光暖暖的穿過頂棚照在人身上,陳曉意卻覺得煩躁起來。
他已經不敢猜測她在想些什麼。會做些什麼。
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時間,他忽然迷茫起來。也許他一輩子也看不透她。
會不會,像她曾經說過的,他也,只是愛着自己想象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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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婉婉親自下廚。
許可在廚房看着宋婉婉準備的菜,臉色一下陰沉了下來,都是宋婉婉平時愛喫,但最不喜歡做的菜。
四喜丸子,她不喜歡喫外面的絞肉,要自己絞,而且絞完之後還要自己再剁,說絞的不夠細。
而大蝦更是讓她寧可不喫也不做的。因爲蝦線太難挑,她總是挑不好。
宋婉婉梳着一條辮子,繫着圍裙,左手戴着白色的料理手套,右手拿着針,正準備挑蝦線。
“我來吧。”許可挽着袖子。
“不要,不要,今天我自己做。”宋婉婉連忙伸手護着菜,好像怕他來搶一般。
“你不是最不喜歡幹這個嗎?我來吧,就幫這一樣。”
“不行,不行,乖乖去客廳等着,今天我來。”宋婉婉和老母雞護食似的,一點不讓。
許可有些怨恨的看向坐在客廳的陳曉意:
他坐在那裏,手上放着一本雜誌,卻沒有翻,而是直直望着窗臺上宋婉婉養的一盆君子蘭。
許可皺了皺眉,這個人今天好奇怪。
四喜丸子,糖醋排骨,蝦仁蒸蛋,油燜大蝦,蒜蓉粉絲蒸帶子,還有一碟炒青菜。
“還有老火湯哦”宋婉婉把湯碗放在陳曉意麪前。
都是家常菜,卻是宋婉婉親手做的。
陳曉意看着桌上,精心準備的菜餚,覺得五味雜陳。她這次見他,態度明顯的不同了。
他不願去細想,那究竟是因爲什麼……
這三個人,原本就都是,不愛在喫飯時候聊天的人。又是中餐西式的分餐制。
沉悶也是可以相互渲染的,如同在高級外企喫員工餐一樣,大家都沉默的喫着飯,這頓飯,喫的是前所未有的沒意思。
晚飯後,三個人坐在那裏聊天,宋婉婉還在試圖活躍氣氛:
“可可,你以後要多說些話,當律師,要鍛鍊口才。”
許可淡淡的笑了笑,她現在真不拿陳曉意當外人了,在他面前,也會這樣隨意的開玩笑。
“我們中國人說話真喜歡繞彎彎。”宋婉婉感慨道。
“那是語言的藝術。”許可忍不住反駁她,她自己說話喜歡直來直去,總說別人喜歡繞彎子。
“那陷阱呢,處處都是陷阱。”
“這話怎麼說?”
“恭維的話可以是陷阱,比如說最典型的一句:‘你真上相。’聽到的人很多時候,直接欣然笑納了。——這是誇我呢。對不對?”
“那是自然。”
“算了吧,明明是你長的不夠瞧,照片把你照的好看了。”宋婉婉趴在沙發扶手上笑起來。
許可啞然,以前還真是沒想到。
陳曉意看她盤腿坐在粉末蘭色的沙發上,笑的開心,說着這樣單純快樂的話題,以前他愛極了這樣子的她。但這時,他只覺得迷茫又困惑。
不久,他就起身告辭了。
宋婉婉送他下樓,夜晚的風輕柔夾雜着涼意。陳曉意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
她低着頭站在他的車旁,編成辮子的頭髮,忙碌了一下午,有些微的凌亂。他看着她耳邊的髮絲,被風吹起粘在了她的臉上。
“謝謝你的晚餐,做的很好喫。”
她抬起頭看他,輕輕的笑了一下。
陳曉意覺得有些於心不忍,她辛苦了一下午,他不是沒看到。想再說些什麼,卻實在不知可以說什麼。
“那我走了。”
“嗯。”宋婉婉輕點頭。他一下午都心事重重,她真的不知道是爲什麼。
在陳曉意轉身準備上車之際,宋婉婉忽然伸手擋上了車門……
陳曉意轉過身,她抬頭望着他,眼中帶着絲期許,有些猶豫的問道:“那個,你後天有事嗎?”
陳曉意一愣,想了想,輕輕的說道:“我纔剛來,事情有點多,那天大概有事。”
宋婉婉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隱下去。她輕輕笑了笑,放開扶着車門的手:“慢走。”
陳曉意關上車門,開出一段距離之後,他從倒後鏡裏看過去……
許可已經從樓上下來,正拿着件薄外套,披在宋婉婉的身上,她低頭不知在說着什麼,許可望瞭望陳曉意離去的方向,拉起宋婉婉的手,兩個人向遠處的公園走去。
大概,是去散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