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假期的第一週,宋婉婉把自己關在了家裏,一週都沒出門。
連夏寒,許可也不見。那天的事情,太丟臉了。
但她沒想到的是,丟臉這種事情,有一就可能有二。
七月一日,本市目前唯一最大最齊全的精品購物城開張。
宋婉婉媽媽手上的三個品牌服裝店都在那裏設專櫃。宋婉婉不想出門也不行。
磨蹭到十點,才和許可一起出門。今天的活動,夏寒不方便出席。
一九九四年,以宋婉婉的眼光,這個購物廣場也是不錯的。
一樓到四樓都是精品名牌。樓上還設有影院。一樓和四樓更是囊括了許多世界一線品牌。
兩個人先來到梅曉瑤三樓的專櫃,這個品牌是在法國註冊的,不知道的人以爲是法國本土的品牌,婉婉翻看着服裝目錄。九百八十元一套的夏裝,在九四年,也算的上貴价了。但店裏卻忙綠異常。
看來有錢人什麼時候都不缺。
準備上四樓,梅曉瑤公司唯一一個走高檔服裝路線的品牌。設在四樓。
剛走到樓上,一眼就望見幾個挺拔,年輕,朝氣蓬勃的身影立在那裏。估計是剛碰上,正在熱情的寒暄。宋婉婉一陣頭疼……
“婉婉妹妹”童佳第一個看到許可和宋婉婉,熱情的有些過分的走過來。
宋婉婉撇他一眼。童佳知道她還在彆扭,也不點破。
“你們怎麼在這兒?”許可和何軒的關係,不可能當熟人打個招呼就完事
“何軒,董飛,成俊家裏都在這裏有點生意,所以過來看看。”葉錦年紀最小,只比宋婉婉大一歲。趕緊湊過來給婉婉介紹。
宋婉婉感嘆,難怪人家說要官商結合,無往不利。
董飛,成俊家都在這裏設的珠寶專櫃。
何許家更是有着好幾家店的股份。估計多數都是人孝敬的。
宋婉婉對購物委實沒多大興趣。
更何況是一羣人一起逛。
懶懶的跟在後面,一羣十幾歲衣着鮮亮的男孩,後面還夾着一個女生,走到哪裏,都是探究的目光。
不知道是他們逛街,還是人家逛他們。
但顯然這班少爺今天也不是來逛的。
晃了一會,就商量着喫了午飯去看電影。
宋婉婉沒什麼意見,何況,看電影是她極喜歡的。
裝修豪華的電影院很有些向國際影院靠攏的趨勢。座位乾淨舒服。
年輕人的喜好都差不多,很快選擇了一部動作片。
婉婉左手抱着爆米花,右手抱着可樂。
這一刻覺得很-----快樂。
曾經有科學家研究過,可樂在4—5度口感最好,結合爆米花,會給人一種快樂的感覺,屬於潛意識營銷範疇。
宋婉婉其實一直是知足的性子。那天的事,她就是覺得有些尷尬,但現在看人家都跟沒事人一樣。她也漸漸釋懷了。
抱着喫的喝的,覺得很滿足。
影片眼看就要結束了,忽然一種遙遠的,陌生中夾雜熟悉的感覺傳來……婉婉猶豫了半分鐘,果斷的選擇----洗手間。
到了洗手間一看,果不其然,她有些想要痛哭的衝動。
初潮
這個標誌性的東西,來了!
但是,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吧。
早半天,或是晚半天,都沒什麼,可是,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宋婉婉轉身,看着白色的短裙後面,紅豔豔的一朵“牡丹花”覺得腦仁疼。
這怎麼辦呀?
不知那路天神彷彿聽到了她的呼喚,好聽的高跟鞋聲傳來——
宋婉婉看着那位身材完美,面容和善,彷如神仙姐姐救世主一般出現的“路人甲”女士,心情激動。
在“路人甲”女士如廁的片刻時間裏,宋婉婉做了一個讓她後來萬分後悔,可是又在此時別無他法,再來一次還是不得不如此的決定……
等女士解決完個人問題,洗完手,烘乾,塗好口紅後。
宋婉婉磕磕巴巴的把自己的請求之意敘述了一番,當然人家的時間很寶貴,她也不敢讓人家出去幫她買東西,更沒有那好運氣女士身上正好裝着備用的衛生巾,可以送給她。
她只希望女士幫她給她在放映廳的弟弟帶個話,來這裏找她。女士問清楚座位號和名字,爽快的就去了。
真是個好人。
宋婉婉孤零零的站在明亮乾淨的洗手間洗手檯邊,努力做着個人心理建設。
這事,只能麻煩許可了。誰讓他是自己的弟弟呢。總歸是一家人。
可還沒等她排除對自己弟弟提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請求,將會面臨的遄礎
一羣,注意,是一羣凌亂的腳步聲忽然響起……然後,一羣年輕的,體面的,衣着光鮮,平時優雅淡定總愛裝大爺的公子哥們一股腦的湧進了女士洗手間。根本不在乎裏面有沒有人。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是女士專用的地方。
宋婉婉頓時凌亂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料到。只是請人給一個人帶個話,竟然會招來一羣人。那位神仙姐姐到底是怎麼傳話的呀?!
看着來人那一臉焦急的樣子,不用解釋,她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
一定是以爲她在這裏出什麼事了。所以一窩蜂的趕過來支援。
那臉上的關切和擔心毫不掩飾。
婉婉的心裏,忽然有些感動。這些人,其實她一向刻意不願與他們走的近。但這不代表她不瞭解這類人,顯赫的家世,出色的樣貌,平時都被人捧着,最愛裝成熟,扮深沉,眼高於頂。喜怒哀樂那些真實的情緒只有自己最親近的發小估計纔有緣得見。若不是當自己是自己人,又怎麼會露出此時這種倉惶的神色。
此時那些原本焦急的神色慢慢都變成了困惑-----
人好好的,站在這裏,沒有受傷,沒有想象中的吵架。
那她是怎麼了?
宋婉婉緊貼着洗手檯站在那裏,衆人都望着她,一臉詢問。此時當焦點的感覺太糟糕了。
她硬着頭皮看向許可,幽深漆黑的眼中帶着濃濃的無助與哀求,許可比較有眼力價的走到她面前站定。
“怎麼了?”
宋婉婉低下頭,看着自己腳前方的一塊地磚。小聲但儘量簡短的說道:“我,我那個初潮忽然來了。”
說完這句話,她清楚的意識到,以後,這下半輩子,她在這個弟弟面前都沒什麼形象可言了。
可等了半天,也不見許可說話,抬頭一看,許可一臉茫然。
忍不住看看後面幾位,那表情,五彩紛呈的,宋婉婉希望自己從來沒看到過。
遠處傳來吵鬧的人羣聲,估計電影散場了。
幾個女生嬉笑的聲音傳來,宋婉婉慌了,乾脆一轉身,又飛快的轉回來。對着許可說道:“看到了吧?今天第一次,我沒準備,你,你去給我買那個東西。”
對着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她感到深深的罪惡感。可她也沒辦法呀。
許可還是沒有說話,臉上連表情都沒有。
宋婉婉急了。看許可沒反應,也不管人家聽沒聽懂,消沒消化,自顧自的交代道:“別忘了還要買條裙子。”
至於那邊那幾個,她也顧不上了,大不了下半年不見他們了。
一羣女孩子笑着走進洗手間,一看竟是一幫男孩子站在裏面,以爲自己走錯了,趕緊退出去看看,發現沒走錯,都站在門口等着也不催人。
這一羣男孩子站在那裏,那是貴氣逼人。想問都不敢問。
越過層層的身影,洗手間的另一頭,洗手池旁站着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女孩低着頭,和她對面的男孩擺着疑似準備天長地久的姿態。
何軒還算鎮定,對着許可說,我們去外面等吧。
許可也木訥的跟着表哥往外走,婉婉忽然想到還有一樣——對着許可的背影小聲交代道:“可可,別忘了,還有內褲。”許可一個趔趄,作孽呀!
幾個人從女士洗手間出來,詭異的沉默着。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女孩,他們從她很小的時候可以說就知道她,熟悉又陌生,見過幾次,每次都看到她不同的一面,好玩,有趣,寶氣,有時甚至是驕橫。但在心裏,一直都覺得她始終是一個孩子。可是今天,忽然她在自己身邊蛻變成了一個女人。
這感覺,太怪異了。
心亂了。
許可更亂。
他才十四歲呀,她竟然派自己去給她買女性用品。雖然在他心裏他一直也沒有拿她當姐姐而是一直在想方設法的照顧她,可是這也不代表自己就能面不改色,渾不在意的去給她買衛生棉呀----是叫衛生棉吧。
許可望向對面的表哥,眼中有絲哀求。
何軒也很無助,他也才十七歲.懂那是什麼東西他也沒去買過呀。
一向冷靜的近乎冷漠的成俊忽然說道,不如讓店裏的導購去買吧。
好主意!可是去誰的店?誰去說?都是最愛面子的年紀,這樣掉面子的事情,誰去做?
衆人又望向許可。
許可望着何軒。
正在這時,何軒的手提電話響起,這時的電話個頭還都有些驚人,何軒看見號碼,
眼睛一亮。
“陳曉意要來了。”
“他有司機”一旁神遊n久的童佳終於覺醒。
何軒停了兩秒,果斷的按下接聽鍵:
“恩,你在路上了,那好,那個,方不方便去一下超市,我想你幫我帶點東西。到了超市給我打電話就行。”
心思深沉的何大少擔心說出要的東西之後陳曉意會直接掉頭回家。所以留了一手。
那大小姐還在洗手間等着呢,衆人也不敢多磨蹭。
許可先到三樓婉婉家開的店裏,剛剛婉婉忘記了告訴他衣服的尺寸,許可淡定的給梅曉瑤掛了電話,要到了婉婉的尺寸。在一羣導購熱情的推薦中,第一次心情可以說帶着絲雀躍的給他姐挑了一條黃色繡金線暗紋的連衣短裙。
然後又心情無比鬱悶的來到隔壁的內衣店,這次是許可一個人進去的,許可的想法比較古典,這畢竟是他姐的貼身用品,總不好一大幫人幫着挑。
看到門口的一款兩件套內衣,隨手一指:“那個,拿一套。”
“請問您要什麼尺寸的?”導購小姐都是專業的。
許可......
導購小姐看出他的不好意思,好心的說道:“內衣是要知道尺寸和罩杯的。”
許可生生按下想跑的衝動……
僵硬着遞過去手中的裙子:“穿這個號碼的裙子,你看着給拿一套吧。”
導購趕緊接過手提袋,看了看裏面的裙子,最後挑了一套32b+xs碼內褲——包好了遞給許可。
許可拿着買好的東西走出去,正好看見何軒掛上電話。
那邊,也搞定了!
三十分鐘後,當宋婉婉靠在洗手檯邊快睡着的時候,一名商場導購提着她夢寐以求的東西送到了她的手邊。阿彌陀佛!
打理好自己,換上新裙子,出來的時候,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嚇了一跳。
婉婉穿衣,一向比較低調,甚至是有些保守的,一絲不苟的貼合她學生的身份。
可是這條裙子,低胸設計,貼身剪裁,這個號很合適,她穿上這條裙子,忽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長大了。身材隱約可見玲瓏嫵媚。而且下身的裙子很短,自己上輩子最引以爲傲的雙腿,筆直修長,又見到了。
裙子是明黃色,周身繡着金線牡丹,走動的時候,燦燦生輝。宋婉婉兩輩子加起來從沒穿過這種顏色,這種顏色在她看來正是那低調奢華的反方向----俗不可耐。
可是當她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女孩黑髮披肩,額前整齊的劉海和那雙漆黑的雙眸。
白皙的皮膚。和身上的明黃色形成和諧璀璨的對比,“明豔照人”這是此時閃現在宋婉婉腦海中的詞。
不得不感嘆,這條裙子,她穿上很好看,很好看,自己也被煞到了。
只是,再好看的衣服也絲毫無法掩蓋宋婉婉此時依然羞憤欲死的心情,做了一萬次心理暗示。才從洗手間磨磨蹭蹭的走出電影院。
拜託,人家下一場都演到一半了!
那邊,幾位年輕朝氣蓬勃的男孩,遠遠的等着她。
童佳正高興的和董飛說着什麼,董飛忽然神色飄忽,用手肘碰碰童佳,又衝遠處揚了揚下巴。
童佳回頭,心中一陣狂跳。
一直都知道她是漂亮的,討喜的,但原來她還是如此耀眼的。
除了驚豔,還是驚豔。這個少女如同初綻的玫瑰般,像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霸道的綻露着自己的芬芳。
這邊,宋婉婉站在電影院門口,望着那一羣見證了自己這輩子最丟臉最沒形象的少爺們,忽然覺得,舉步艱難。
她就這樣定定的望着那邊,考慮是不是掉頭向另一個方向跑。雖然這種行爲也很丟臉。
可是,大不了,她一輩子也不見他們了。
彷彿猜到她心中所想,許可在她拔腿前先一步走了過來。
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
許久,伸手拉起她的手,淡淡道:“回家吧。”
然後對着那邊的幾個人揚揚手。兩個人就準備這樣走了。
宋婉婉看着許可滿是保護欲的拉着她的手,心裏很感動,忽然,想起之前那幫子以爲自己出事了,神色焦急的衝到洗手間想來搭救自己。
心情有些複雜……
她慢慢的停下腳步,許可回頭看她。不明白她爲什麼忽然不走了。
“可可,其實這事也沒想象中那麼丟人,是不是?”
這人,實在太愛面子了。也不等許可真的說話就又說道:
“我們還是一起玩吧。”
許可看着她,搞不清楚她這是真不在意了還是勉爲其難。上次那事他也聽說了,結果他姐鬱悶的一週都沒有出門。怎麼這次就想開了。許可實在拿不準。
“我今天忽然發現,其實他們也挺好玩的。”
宋婉婉看着許可,眼神清澈,沒有一絲勉強。
——也是,如果今天走了,估計以後見面都尷尬。
不遠處幾個人還沒走。搞不清楚這兩個人怎麼回事。
走了兩步又轉頭回來了。
許可拉着宋婉婉回來的時候,宋婉婉還是有些尷尬的。
她站在許可身後,微微探頭看向大家,確定沒有嘲諷或是譏笑的眼神,才慢慢站出來。
對着何軒說道:“何軒,我們下午還是去打麻將吧。”
剛纔飯桌上就說好,看完電影回去打麻將。
宋婉婉麻將打的不好,但很喜歡打。
何軒看着她,明顯剛纔羞的不行想逃跑,這一會就想明白了,有些驚訝,但還是痛快的點了點頭。
國色天香晚上七點纔開始營業,但不妨礙幾位老闆打麻將。
宋婉婉,許可,何軒,陳曉意一桌。
董飛,成俊,童佳,葉錦一桌。
剛剛來的時候,宋婉婉看到忽然出現的陳曉意差點沒有立刻扭頭就跑。
最後關鍵時刻,想到今天比那天何止更丟臉,她就又一次釋懷了。
果然是,沒有最丟臉,只有更丟臉。這臉,丟呀丟呀也就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