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胡鄭瞟了眼羅程方向,才遲疑着道,“他們說根本沒有的事。”
“沒有?”魏局長再次皺眉,“你沒說是羅局親眼所見?”
胡鄭回覆着:“我沒具體說出羅局,但也說有局領導看見了,可他們說那是謠言或是局領導記混了。”
竟有這樣的事?雞場說謊還是羅程造謠呢?現場好多人都不禁暗自揶揄,個別人還有着濃濃快意。先不論事情到底如何,能把羅程攪在其中就值得高興,誰讓這傢伙咄咄逼人呢。
魏局長雖然也在腹誹,但卻不能表現出來,而且絕不信羅程無中生有。羅程是政壇新星、青年翹楚,未來前途無量,豈會做那沒根的事?
“半天連面都不露,還找理由阻攔領導檢查,現在又大睜兩眼說謊搪塞,他想幹什麼?”魏局長冷臉喝問後,又命令道,“把負責人叫出來。”
你急什麼眼?胡鄭既不理解,也不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再次上前摁鈴。
過了一會兒,小門打開,還是那個女孩。
女孩微微一笑:“還有事嗎?”
“把負責人叫出來,局長要見他。”胡鄭說話氣很粗。
“負責人……季場長今天好像沒見着,可能……還沒回來。”女孩說的吞吞吐吐。
胡鄭看向局長:“負責人可能不在。”
“今天就見說話算數的,他不出來我們不走。”魏局長沉聲道。
“哦,好吧。”女孩瞟了眼魏局長,轉身回了院子,特意又插上小門。
時間不長,院子裏響起急促腳步聲,隨即小門打開,一名中年男子跨出門來。
“您是局長吧,實在對不起。剛纔手下以爲我不在,就沒去彙報,結果讓領導們在外面等了這麼長時間。抱歉,抱歉,請,快請!”中年男子一邊擦拭額頭,一邊哈腰伸手。
魏局長既沒抬腳邁步,更沒握手的意思,而是冷冷地盯着對方追問:“你是誰?幹什麼的?”
“我叫季常,雞場就是我開的。”
聽到男子回覆,羅程暗自腹誹:乾脆叫文王算了,不過倒真適合眼前項目,簡直太貼切了。
“雞場死雞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最集中的時候一天死多少?那些死雞都怎麼處理了?”魏局長繼續追問。
季常回道:“死……偶爾死個三兩個是有的,集中的沒發生,死雞基本都是挖深坑掩埋。”
“沒有集中死亡?那麼十天前半農用車死雞怎麼回事?”
“十天前?半農用車?那時候我沒在,回來沒聽說呀。”
“沒聽說?不要僥倖,我們有人親眼所見了。”
“是嗎?那我瞭解瞭解。要不各位領導到場裏等會兒。”
魏局長“哼”了一聲:“別耍花招,對你沒好處,把開農用車的男子叫來。”
“農用車好多人都開,不知您具體說的是哪個,多大年齡,身高、樣貌……”
“那好辦,全找來。”
“全找來?那雞場可能……實在浪費時間。”
“我們的時間就不值錢?少費話,叫。”魏局長直接瞪了眼。
“好,好吧。”季常有些爲難,但還是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魏局長轉身到了羅程近前:“一會兒還要麻煩羅局指認一下。”
“由孫局指認就行。”羅程點頭應允。
“好的。”魏局長應答之後,又到了先前站立位置,對着季常催促起來,“快點兒,抓緊時間。”
“誒,誒,正在找。”季常應答着,收起手機,到了魏局長近前,“局長,來了這麼多人,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能不知道?”魏局長冷聲反問着。
“我,我真的不知道呀。”季常把頭搖的像撥浪鼓,完全一副無辜神態。
魏局長用冷哼表示不信與不屑,季常也不再說什麼。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小門再次打開,出來了三名藍工裝男子。
“來,往前點,讓領導們認認。”季常招手示意着。
三名藍工裝男子依言走前了幾步。
“還有嗎?”孫興力出了聲。
“那兩個呢,快點。”季常衝着院裏嚷道。
“來了,來了。”應答聲、腳步聲交錯響起,又出來了兩個藍工裝。
孫興力掃了眼幾人,說了句“再叫”。
“再……沒了。”季常回道。
孫興力“哦”了一聲:“那就把所有男工都叫出來。”
季常沒有遵照執行,而是解釋起來:“這位領導,現在就這五個人能開車,要是沒你說的那個,就再沒有了。”
“費什麼話?讓你叫就叫,所有男工一個不剩,全叫。”魏局長髮了話。
知道說話的是衛生局大頭,季常儘管很想回懟,但卻沒敢,而是沒好氣地打了電話:“讓所有男的都出來。”
過了一會兒,院子裏響起雜亂腳步聲,緊跟着小門一開,十來個男人走了出來。
看到這羣人,現場好多人都不禁好笑,只是憋着沒笑出聲來。
這十多人也太那個了,要麼一條腿瘸,要麼一隻眼盲,要麼大哈腰,要麼歪着脖,其中最周正的也是一隻眼大一隻眼小。
等了有兩分鐘,季常問:“有嗎?”
“雞場所有男工都到齊了?”孫興力反問。
“到齊了。”
“他們確實都是你的員工?”
“當然了,做企業不但要追求經濟效益,更要兼顧社會效益,關心照顧殘障人員是民康雞場一貫的作風。”
“很好。只是不知是否受到其他工人欺負,工資、福利是否按規定支付,是否存在剋扣、拖延支付現象?”
季常一下子冷了臉,還提高了聲音:“這位領導,請不要妄加猜測,更不要無端指責,民康養雞場對所有員工一視同仁。”
“說的比唱的好聽,誰知說的真假。”
“整個雞場監控無盲區,並未出現殘障人員被欺負現象,反而還能經常得到照顧。工資、福利一項不少,表上標的明明白白,全都記錄在帳,每月五號準時發放。”
“是嗎?拿來我看。”孫興力微微一笑,伸出手去。
原來在這等着呢。季常不由心驚,隨即馬上道:“這涉及到雞場經營祕密,不便給外人提供。”
“以工資表覈對人名,衛生局進行防疫覈查,不可以嗎?就要上個月的。今天九號,不可能沒發吧?”魏局長搶着回應,隨即又補充,“少弄假的,省得還得覈對簽名,甚至查帳什麼的。”
“好,我現在去拿。”季常幾乎是咬着後槽牙說的。
魏局長繼續道:“搬一張桌子,多拿椅子,有大太陽傘也來一把,現場辦公。你就別來回跑了,讓人一塊送來就行。”
季常“嗯”了一聲,走出老遠,打電話去了。
孫興力衝着十多名男工拱拱手:“各位辛苦了,到陰涼下歇息一會兒,到時再喊你們。”
聽到有人吩咐休息,男工們沒有任何客氣,直接跑到樹蔭下去了。
對於魏局長剛纔的一系列作派,羅程清楚對方有做給自己看的成分,但也的確在亡羊補牢,值得肯定,心氣也就順了好多。
上前兩步,羅程輕聲道:“魏局,借一步說話。”
魏局長馬上答了聲“好”,與羅程一起,到了越野車上。
什麼情況?兩人單獨合計去了?儘管好多人都有疑問,但最犯嘀咕的就是畜牧局穆局長了。
上車之後,魏局長直接道:“羅局,你說。”
“魏局怎麼看這事?”羅程提出問題。
魏局長嚴肅地說:“十天前,羅局和孫局親眼所見,那麼決不會有錯,雞場絕對有集中死雞現象。但現在雞場以各種理由搪塞,甚至矢口否認,這裏面指定有什麼說法。要麼雞場死雞現象嚴重,要麼還有其他隱情,越是這樣越值得懷疑,越是必須查出問題所在。”
稍稍停了一下,魏局長嘆息一聲:“唉,在這件事上,衛生局反應遲緩,行動不夠積極,整個工作很被動,我做爲局長也……”
羅程抬手打斷:“魏局不必自責,現在當務之急是查找源頭,因爲已經出現疑似……”
“二位局長在這呀。”穆局長適時拉開車門,也打斷了羅程的話。
早不來晚不來,羅局正說到關鍵處,你小子冒出來了。魏局長心中有火,於是沒好氣地說:“就這麼大的地方,我倆還能丟了不成?”
正這時,幾聲鈴音先後響起,羅、魏二人也就到了車下。
手機剛一接通,便傳來指揮中心主任電話:“局長,近十天村裏死雞十九隻,加上再之前的十天,一共是四十三隻。另外……”
在羅程接電話的同時,魏、穆二人也在聽着手下彙報。
穆局長最先結束通話,神色又嚴峻了一些:“光雞就四十多隻,還有兩隻鴨子,這事不簡單哪!”
“雞場還有至少上百隻呢。”魏局長適時收起手機,接了話。
“雞場……”穆局長只說了兩個字就收住了話頭,但他的意思卻表達出來了。
羅程自是聽到了二人對話,但他沒有接茬,而是抬手示意:“好像拿出來了,過去看看。”
樹蔭下,剛剛擺了一張桌子,四把椅子,季常手拿紙張站在一把椅子旁。
“羅局、穆局、孫局,來,咱們坐。”魏局長抬手招呼着,直接接過季常身旁椅子,坐了上去。
羅程、穆局長、孫興力也適時坐下。
我的位置呢?看着魏局長的謝頂“地中海”,季常真想一巴掌呼上去,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孫興力接過季常手中紙張,掃了一眼後,衝着那些雞場男工招手道:“麻煩大夥過來一下,點名。”
待到那些男工到了近前,孫興力點名開始,但卻不是照表上名字念,而是讓工人們按順序自報姓名。
“王萬富。”
“張福”
“牛二賴。”
“常小紅。”
“鄒芳。”
一個,兩個,現場十七個男工依次報過名姓,但工資表上卻還有兩個疑似男工名字沒對上。
在工資表上盯了一會兒,孫興力忽地抬起頭來,說:“各位工友,他們兩個今天沒到嗎?一個王大柱,一個周……”
“早不在了,半個月前就都辭了職。”不等孫興力問完,季常搶着回了話。
“真的辭職了?”孫興力依舊看着衆男工,“誰和他倆一個班?”
“不知道。”
“不清楚。”
衆男工全都低頭搖着腦袋。
“他們不清楚。”季常跟着強調。
“前些天死那麼多雞,你們都知道吧?”
“不知道,不知道。”男工們腦袋低的更厲害了。
“沒有的事,絕對沒有。”季常再次矢口否認,然後對着衆男工說,“名也點完了,趕緊回去幹活,要不女人們忙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