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燃着蘇甄兒最喜歡的芙蓉香,香爐是精緻的銅爐,雕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與這個死板的書房十分格格不入,被置在角落一處的紫檀花梨香幾上。
再往側邊看,窗邊置着一籃子乾花,看樣式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她婚前送給陸麟城的。
沒想到他將她送來的插花製作成了乾花,一直保存到現在。
蘇甄兒轉移視線,男人接過她寫好的那份永不納妾書,小心翼翼塞進寬袖暗袋內,然後壓了壓。
對上蘇甄兒的視線,男人抿了抿脣,“生辰禮,不能要回去。
蘇甄兒:......誰要啊!
蘇甄兒回到主屋,桌案上擺着今日管家送來要處理的府中事務。
她撩起袖擺,剛剛準備坐下,突然想到什麼,起身走到衣櫃前,打開。
衣櫃內裝着今年最時興的衣服,被綠眉打理的井井有條。
蘇甄兒撥開衣物,打開衣櫃後面的暗格。
四四方方的暗格內置着一個盒子,上面壓着一塊芙蓉玉佩。
綠眉雖不知她與福來客棧的老闆是什麼關係,但按照蘇甄兒的吩咐,每次都會將取來的盒子和玉佩放到這裏。
蘇甄兒拿開玉佩,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份信箋。
她握着信箋,走到主屋門口,四處看了看。
陸麟城正在書房內處理公務,院子內安靜極了。
她關上屋門,走到書案前,用小刀打開密封的信箋。
琉璃燈的光照耀在蘇甄兒臉上,漾出淡淡絨毛暖色。
她專注認真地看着信箋內容,最終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謝楚安和周蓮芝果然在祕密做稅改前的準備。
大周允許土地買賣,這就意味着宗室勳貴和地方豪強可以大肆兼併土地,並將土地重擔留給百姓,這使得國家收入和百姓生活水平都大幅度下降。
長此以往下去,上面國庫空虛,中央財政難以維持正常支出,下面百姓賣兒賣女來維持生計也不是不可能。
新帝意圖通過稅改來增加國庫收入,減輕百姓負擔。
這是一項巨大的改革措施,其中阻力之大,不可想象,光這份信箋上列出的需要處置的官員就不下幾十個。
還有那些不在金陵城內的各省官員、豪強。
新帝深知,想要貫徹這項稅改政策,就必須要先修吏治,遏黨爭,懲豪強,不然政策再好,也只能是一紙空談。
因此,今年以來,新帝一口氣解決了大部分太後黨核心成員,現下只剩下以鄭首輔爲首的一些朝廷命官。
這些表面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讀書人,私底下乾的暗事可不少。
當年蘇甄兒尚在姑蘇之時,就聽得一句話。
姑蘇施氏,富貴甲天下。
施氏之所以那麼囂張,是因爲當朝首輔是他家最大的靠山,靠着鄭首輔這位先帝老臣,太子太傅,施氏成爲了姑蘇的土皇帝,住的是姑蘇城最大的府邸,擁有姑蘇城最多的土地、鋪面、莊子等等。朱門酒肉,紙醉金迷。
在大周混亂的三年內,施氏閉門鎖窗,一毛不拔,甚至還在向深受戰亂之苦的百姓增加稅收。
那些巧立名目的私稅,不止將百姓每年的收成都拿走了,算下來,百姓還要倒欠他們錢。
姑蘇太守何恆與施氏串通一氣,兩人官商勾結,隻手遮天。
謝楚安和周蓮芝是往浙江方向去的。
如果蘇甄兒猜測的沒錯,姑蘇這塊最難啃的骨頭會留給陸麟城。
按照謝楚安和周蓮芝的祕密行動看來,新帝還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冬去春來,今年的除夕來的比較晚,進了二月後纔是除夕夜。
這是蘇甄兒第一次在北辰王府過除夕夜。
她早早讓綠眉將奇哥兒接了過來,兩人坐在主屋內一道守歲。
陸麟城從宮中回來,遠遠看到主屋裏燃着的燈火。
那燈火很亮,在濃厚冷峭的初春季節劃破黑暗的夜空,從主屋延伸,一路蔓延,高高的燈籠被掛起,隨風飄蕩,細碎的紅色流蘇飄飄嫋嫋,到處都是除夕夜的氛圍感。
今日除夕,蘇甄兒讓管事按照職位大小給王府上下都包了紅包,除了家生子外,其餘僱傭的下人按照輪班帶薪回去探親。
乍然一看,王府似乎冷清不少,可當陸麟城隔着門扉看到主屋內的燈光時,卻覺得今年除夕是這幾年最熱鬧的。
他伸手推開主屋大門,撥開厚氈,一股濃郁的暖氣撲面而來。
男人身上的寒意與屋內的暖意相沖,淡淡的凝霜從大氅上消融。
“先生。”奇哥兒起身,恭謹行禮。
陸麟城一頓,微微頷首。
蘇甄兒上前,替陸麟城揭開系在身前的大氅繫帶,正欲替他褪下大氅之時,男人身上攬住大氅,自己掛到了木施上。
“王爺,我們在等你一道用膳。”
蘇甄兒知道陸麟城不講究鋪張浪費,因此,雖然今日是除夕,但她只安排廚房做了五菜一湯。
三人用食,已經差不多了。
看起來雖寡淡,但用的都是精細料。
蘇甄兒想的是,若按照規矩,除夕之日,安排那麼多飯菜,三人坐在一張大桌子旁,連說話都聽不到聲。
還不如尋個小桌,煙火暖爐,捱得近些。
“嗯。”
陸麟城點頭,隨蘇甄兒落座。
菜還是熱的,用膳之時,大周的貴人們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可在內,其實也沒有那麼多規矩。
奇哥兒一慣不挑食,用的很好。
蘇甄兒一慣挑食,喫得少。
陸麟城食量大,用了三碗。
三人偶爾說幾句話,其中以蘇甄兒最爲活躍。
“王爺嚐嚐這個。”
“奇哥兒你也不要挑食。”
最不挑食的奇哥兒:......
三人用完之後,接過茶盞漱口。
一頓飯,喫得十分融洽。
時辰尚早,除夕夜的守歲剛剛開始。
隔着王府高牆,蘇甄兒聽到外面的街道上傳來鞭炮齊鳴之聲。
“先生,來下棋嗎?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件事。”
從前過年,蘇甄兒最常跟奇哥兒下棋。
每次下棋,這小孩都下不過她。
今次,奇哥兒居然沒有找她,而是尋了陸麟城。
奇哥兒看向陸麟城的視線中竟帶着幾分古怪的挑釁。
蘇甄兒看一眼陸麟城,再看一眼奇哥兒。
“好啊。”
男人淡淡應下。
棋盤擺開,蘇甄兒坐在一旁觀戰。
這局棋下得很慢,主要原因在陸麟城。
陸麟城作爲武將,在琴棋書畫方面的造詣自然比不上從小就受到書香薰陶的奇哥兒。
因此,作爲小孩的先生,陸麟城馬上就要慘敗這件事,讓主屋內的氣氛陷入了一時的尷尬和沉默。
陸麟城盯着棋盤,沒有動作。
奇哥兒放下手中黑子,“先生,你輸了。”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蘇甄兒素來認爲自家這個弟弟是個安靜柔順的性子,沒想到短短時日就有了她三分風骨。
可奇哥兒爲什麼會對陸麟城有這麼大的敵意?之前他可是崇拜這位先生崇拜的不得了。
“娘子。”突然,陸麟城將視線轉向蘇甄兒,“幫我。”
蘇甄兒:…………………
JL: ......
奇哥兒急了,“先生,你怎麼能……”
“我們開局之前,可沒有說不能尋局外人幫忙。”陸麟城慢慢悠悠打斷奇哥兒的話。
若非自身素養,奇哥兒真想指着面前這男人大喊一句,不要臉!
燈色下,男人眼睫下垂,像小飛蟲似得忽閃忽閃,那張臉突然湊到蘇甄兒面前,還真是......可憐又可愛。
奇哥兒看着自家被美色所迷的阿姐抬起自己的芊芊素手,落下一白子。
棋局瞬間扭轉。
與蘇甄兒坐得更近些的陸麟城掀開眼眸看向奇哥兒,那份閃爍不明的暗爽感讓奇哥兒氣得咬牙。
一炷香時辰過後,得到蘇甄兒鼎力相助的陸麟城落下最後一子。
白子勝。
“你輸了。”陸麟城盤腿坐在案上,單手託着下顎,姿態顯得很放鬆。
這不是欺負小孩嗎!
奇哥兒嚥下一口氣,“先生有何吩咐?”
陸麟城屈起食指敲了敲下顎,“從此以後,在外你喚我先生,”男人的視線從蘇甄兒臉上劃過,“在內,換我姐夫。”
“叫一聲聽聽。
奇哥兒:......向惡勢力低頭。
“......姐夫。”
蘇甄兒悶頭笑了出來。
奇哥兒又羞又氣的臉紅。
蘇甄兒身子弱,守歲這件事從來沒有完整的完成過。
因此,不知不覺間,在溫暖的炭盆邊,她就靠在陸麟城的肩膀上睡着了。
男人手掌貼着她的面頰,替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又接過綠眉手中遞來的毯子,小心翼翼將人罩起來。
屋內炭盆也多添了幾塊。
府外的鞭炮聲連綿不斷,奇哥兒坐在兩人對面,望着蜷縮在陸麟城懷中睡得安穩的蘇甄兒,怔怔出神。
“若你贏了,想要什麼?”
安靜的主屋內,陸麟城突然開口。
小孩性子安靜,難得顯出如此的攻擊性。
因爲知道下棋是陸麟城的弱項,所以才選擇這項來跟他對決。
沒想到陸麟城耍賴,找了蘇甄兒幫忙。
“我只想姐夫,好好對阿姐。”
聽聞此話,陸麟城低低笑了一聲,“如果想提出條件,就必須要拿出實力,你強了,就算不說,旁人也會懼怕。奇哥兒,你太弱了,說話的時候,甚至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奇哥兒瞬間抬眸看向陸麟城,眼神中閃爍着憤怒,“我一定,會變強。”
“保護阿姐,保護英國公府。”
奇哥兒放下豪言壯語之後,便獨自一人回英國公府,準備挑燈夜讀。
強者總是孤獨的。
奇哥兒拿着燈籠,一個人走在陰森森的小道上,鼓勵自己。
那邊,陸麟城保持着一動不動的姿勢坐在那裏,安靜等待。
“奇哥兒走了,裝得不累?”
JL:......
好吧,她一開始確實困了,迷迷瞪瞪歪頭靠到陸麟城的肩膀上時,下意識醒了。
剛想躲開,男人單手攬住她的肩膀,披上毛毯,將她裹住。
這一下,她是睜眼也不好,不睜眼也不好。
陸麟城和奇哥兒的話蘇甄兒都聽到了。
“我們對奇哥兒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畢竟他還那麼小。
蘇甄兒睜開眼,正對上陸麟城的視線。
“就算再怎麼痛,人生成長這一課,誰都躲不過。”
也是。
蘇甄兒蹙眉點頭。
然後下一刻,她只感覺身子一輕,連人帶毯被男人抱了起來。
軟榻上的棋盤還沒撤下,蘇甄兒的後背壓在一半棋盤上,黑白子落了一地,掉在地毯上,悄然無聲。
長榻略高,蘇甄兒單腳點地,另外一隻腳踩在陸麟城屈起的膝蓋上。
陸麟城的手從毯中伸出,勾住她的衣領。
“冷嗎?”
鬆散的腰帶,散開的羅裙。
只隔着一層薄薄的毯子,蘇甄兒輕吸一口氣,眼尾通紅。
“阿姐!我覺得還是讓綠眉姐姐送我一程……………”
主屋大門突然被人打開,蘇甄兒披頭散髮連人帶毯一頭扎進陸麟城懷裏。
Batik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