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鳳,你回去早點休息吧!明天早上想喫什麼,我給你帶過來。”樓梯間裏沒有人,張森拉住陳金鳳悄聲問着。
“隨便買點好了,餈飯糰就行。”陳金鳳咯咯笑着,張森和她談了有一年多了,最近提出兩人感情穩定,問她是不是可以見家長把婚事提一提,她是覺得張森人不錯對她也蠻好,答應他今天回家跟長輩說說。
“行,那我明天一早還在路口等你。”說完就下樓走了,要是給鄰居看見他們兩在樓道裏搞不好背後說些什麼不好聽的。
陳金鳳推門進去,陳媽媽正把身子探出竈披間往下看,聽到聲音轉頭搭了一句“回來啦!小張走了嘍?”
“嗯,儂不是都看見啦!阿嫂伊拉回來了伐?”
“在屋子裏了,快點洗手準備端飯了。”
“嗯媽,儂等歇進來,我有話跟你講噢!”說完就去姆媽屋子自己的牀頭那裏換衣服,這麼說是一點沒錯,陳金鳳家裏是50年代蓋的那種三層樓高的公房,竈披間兩家公用,自己家走進去先是一個“暗不落搓”(黑)的長條形甬道,右手邊一個推拉門裏面是個7平米沒有窗戶的小間,他大哥大嫂結婚後就住在裏面,往前走點就是個18平米的大屋子,中間自己拉了板材隔出了一小塊地方,放着摺疊的飯桌、凳子還有一點零散的茶水櫃什麼的,現在這裏白天是飯堂,晚上是陳小弟的睡覺屋子,裏面就是阿爸和媽的房間了,靠窗戶的牆那裏,拉了兩幅簾子隔出了個放牀的地方就是她的私人空間。
沒一會兒陳爸爸也下班了,陳小弟一貫不知去哪裏混的,一家子滿滿當當坐下喫飯,等到陳爸爸出去乘風涼,陳媽媽洗刷完搞好衛生坐下來休息已經快八點了。
“好了,有啥話要跟我講的,說吧!”陳媽媽靠在牀尾看着女兒。
“媽,儂也曉得我和小張噶朋友一年多了,儂啥意思啦!”陳金鳳跑過來給她媽一邊捶着肩膀一邊問。
“我有啥意思啦!小張這個人我沒意見的呀!你們要是有條件你們想結婚就結啊!反正你的嫁妝麼我也準備好了。”
“要啥條件啊!我們自己掙得自己夠用了,最多每個月給他媽媽一點家用嘍!”陳金鳳覺得有些不以爲然,雙職工還過不了日子了。
“戇姑娘,結婚領證容易,住哪裏想好了伐!我記得小張家裏三個男孩子吧!他們家住房面積多少,比我們家大一點點而已,你們結婚了房間怎麼安排,小張跟他媽媽商量好了伐?”說到這裏陳媽媽探頭看了外面一眼,把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要忘記你嫂嫂爲什麼肯嫁給你哥哥的,你們兩個廠裏效益比的過你哥哥單位伐!分房子想都別想。”陳媽媽也不多說,一條房子就把你打倒了,雖然現在普遍住房都很緊張的,但是怎麼隔開肯定要先談攏。
陳金鳳的大哥陳金龍其貌不揚,單位卻是在這個時代最喫香的他是華東電管局的一名電工,那可是電老虎啊!他們單位凡是男的27歲,女的25歲結婚的,三年後可以按照政策分到人均4平米的房間,也就是兩個人分一套8平米的房子。等他們兩人的孩子生下來長到14歲,才能重新登記排隊按照人口來分新房子。1(14-18歲的小孩按照半個成年人標準計算居住面積,也就是15年後,如果政策不變,陳金龍家裏可以分到一套10平米的房子。)
上海10平米以下的房子說實話太好找了,全是解放前市中心的小閣樓,市中心啊!一大會址附近的興業路啊!馬當路啊!還有後來鼎鼎大名的新天地那裏隨便拎拎就是一堆啊!“上只角”啊!
能有這樣氣魄說有福利分房的單位真是不算多,陳金鳳和張森都在上海手錶廠,陳金鳳在車間,張森頂替他爸爸進去的,小年輕麼沒什麼手藝,但是好在老陳過去的面子夠“硬當”,廠裏安排他去了膠州路門市部做賬面,喏!營業員這邊開了單子,把錢和單子往夾子上一夾,“唰”一聲滑過去,他把找零和發票開好再用夾子傳過來,工資麼兩個人加起來七十塊錢不到點,過日子確實是不少了。
“你麼明天跟小張好好說,”陳媽媽看女兒不說話又點了她幾句“讓他回家一個是問好結婚住哪裏;第二麼就是跟他講清楚結婚後每月給他老孃8塊錢生活費,不少了噢!(瞪眼);第三最重要了,結了婚有小家庭了,問問底下弟弟妹妹怎麼個章程?曉得伐!”
“曉得了,不至於講得噶清爽吧!難爲情來!”
“儂懂撒啦!”(你懂什麼)陳媽媽給了她一記頭忒(爆慄),“我們家裏又不是窮心窮惡要多少彩禮聘金嘍!反正給多少都是你們的,意思意思就好了,但是醜話要說在前頭的,你記住了!”說完也不理她,自顧自閉目養神。
陳金鳳倒不是聽不進大人話要對着幹的那種姑娘,她媽媽肯定是爲了她好的,想想就推了她媽一下說一定會問的,也就躺倒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趕忙出門,路口張森拿着餈飯糰和可可牛奶已經站在那裏了,“快喫!飯糰要涼掉了。”
“天熱沒關係的”喝着可可牛奶,陳金鳳很滿意男友的體貼“昨天我跟家裏說了”
“怎麼樣!你爸爸媽媽反對麼!”張森趕緊看着她。
“我爸爸聽我媽媽的,我媽媽說”陳金鳳把要問的轉告完就專心喫起早點。
張森聽完要求沒覺得哪裏不合理,對於丈母孃對彩禮、聘金什麼的沒有要求他更是覺得以後要加倍對陳金鳳好纔行“好了,那我回家把這些轉告我媽,不過我家裏還是大哥做主的,等他休息回來就能有答覆了。”
哪裏有這麼着急,答應了也不可能馬上就操辦結婚的,陳金鳳點點頭,兩人親熱地上了公交車。
夏季的弄堂裏,日頭正好,張媽媽和賦閒在家裏的婦女都在曬黴,被頭、夾襖、褲子都掛在竹竿上撐出去,只要你從弄堂裏過,就要穿過無數條褲襠,地上鋪着的塑料布上擺着一雙雙秋冬的翻毛皮鞋、棉拖鞋,整個空氣裏透出一股股樟腦味。
張磊懷裏揣着學校發下來的三百塊錢高興地往家裏趕,他打算拿出100塊留在家,剩下的200下午去華師大給盧秀貞一個驚喜,他想到當初幫學校做高考內容的整理等出版教材後可能會給他們十個人分點辛苦費,但沒想到有這麼多,真是意外!
走到弄堂口就看到張媽媽一手抱着被子,一手提着個躺椅正出來,他趕緊接過來往太陽頭最足的地方把躺椅放平,把被子攤開抖了抖。
張媽媽看見兒子回來趕緊把他拉進門“熱伐!快喝水!今天在家裏歇伐!媽去買點排骨。”
“不用的,媽,我一會還要去學校的,晚上喫完回來睡。”連灌兩杯水,熱氣總算壓下去點“媽,這個你放好”,掏出一百塊錢給老孃。
“你不要太省了,喫飯、買書夠用伐!”張媽媽接過錢有點擔心,自己這個兒子平時除了喫飯買書就不花錢了,這一百不知道哪裏省出來的,哎!好在阿四明年要考大學了,要是考上有學校補助,考不上出去上班就算又解放了一個。
“放心吧!一點餓不着,你兒媳婦經常給我開小竈的。”看到媽媽擔憂的樣子,張磊故意做了個怪腔逗弄她。
“真的啊!哎喲!什麼時候你們課不忙的時候來家裏玩玩啊!媽媽肯定燒好小菜。”張媽媽很想見見盧秀貞,就憑張磊還在插隊她就不嫌棄自家負擔重,以後不管她做什麼自己都會容忍三分的。
“快了,她大哥馬上要高考了,等放榜回頭她就有心情了。”
“對對,高考重要的,先不要跟她講了,噢!講到女朋友我要跟你商量個事的呀!”張媽媽趕緊拉着他把張森丈母孃家提的要求講了一下。
張磊沉吟了一下,“這個事我想想,過幾天沒課的時候我回來一趟再說。”
打量了一下自己家裏,位置在弄堂最裏面,爸爸在世時把和隔壁弄堂相通的一小段攔下來搭蓋了一個4平米的竈披間做飯洗澡用,導致當時家家戶戶有樣學樣,鄰里之間爲了多加蓋1平米吵得雞飛狗跳。屋子就是一室一廳,面積一共才19平米,現在媽媽帶着兩個妹妹住在裏屋,外面一間放了個摺疊的木頭沙發,晚上要用就攤開來,可以睡兩個人,白天收起來有人客來就用作接待,自己當年插/隊不在家,現在住學校,基本家裏就是這麼個情況。
要是以前,立馬可以把廳裏隔出一間給張森做新房,可現在就不能這麼簡單粗暴了,過兩年自己也要成家的,到時候不知道住房怎麼解決,畢竟自己是老大,家裏老孃還是要靠自己的,這事還是跟秀貞商量一下,看看她有什麼打算。
作者有話要說:1 這套分下來的房子,陳金龍也只是承租人,因爲這時的房子沒有私產的,都姓“公”,這種情況直到93年以後才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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