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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小說 -> 其他小說 -> 漕幫奮鬥記

55、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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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淮安府開往清江浦的漕船上,身在主艙的聶四通對着聶太太感嘆:“這孽子總算肯成親了!”他還只當聶震無意成親,且有得拖,哪知道喜從天降。

他們夫妻久未相見,一個在漕河上叱吒風雲,另一位則宿在淮安府聶家後院,靜心理佛,萬事不理。夫妻幾成陌路,若非聶震成親,請了父母前往清江浦觀禮,恐怕這二位還不得見面。

便是從家中出發,聶太太也是提前上船,聶四通則是家中中門大開,媚姨娘帶着家下僕人幼子相送,親親熱熱難捨難離,排場大是不同。

聶四通生的武威,身材與聶震一般高大,但面目要粗獷的多,聶震眉目間的精緻則更多的承襲了聶太太的五官,只是聶太太這些年端莊理佛,淡泊寡慾,與聶震那般紅塵深染的豔之色截然不同罷了。

“震兒從來自有主張,老爺不必掛懷。”聶太太淡淡接口,緩緩撫摸着手裏的念珠,無喜無憂。

聶四通很挫敗。

他們夫妻年輕的時候也很是過過一段恩愛的日子,只是後來也不知是從哪一年開始,聶太太便喜歡上了理佛,不喜他打攪,越來越深居簡出,終成今日模樣。

也許是從府裏侍妾一日日多了起來,又或者是從他在外左擁右抱流連風月不曾回家的時候……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麼?

甚至後來,連他故意抬舉了媚姨娘,都不見聶太太出頭爭搶。她索性退居一隅,專心理佛,連聶家後院也盡數託了給媚姨娘,由她一人獨大。

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該給的體面他一日不曾斷過,屬於她的正房夫人的尊貴身份與衣物首飾,包括掌家之權,都是她自己推拒不要的,彷彿除了聶震還能令她掛心之外,已無任何人能夠攪動她的心絃。

本來這次聶震娶親,聶四通準備在淮安府大辦,不過聶震卻執意不肯,非要在清江浦自已置辦的院子裏迎娶秦苒,至於聶四通肯不肯來參加婚禮,喝這一碗媳婦茶,聶大少的態度是:您老人家請便!

父子的拉鋸站以兒子獲勝爲最終結果。

無論如何,聶四通都對這嫡子頗爲看重,哪怕聶霖再比聶震能幹,也不能相提並論。

聶震在清江浦碼頭迎接前來參加婚禮的父母,臉上很是喜氣洋溢,直看的一路上憋屈不已的聶四通很想一頓老拳揍扁了這小子。不過看到同行的自家太太眼神裏那掩飾不住的關切牽掛之意,聶四通又將這種情緒強行壓制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家太太理佛太久了,這一路同行,對着他的表情跟寺廟裏那萬年不變的佛像沒什麼兩樣,如今難得她臉上有些人氣兒,他還是不要做出什麼暴力舉動來惹她不快。

聶震很是高興,甭管他心裏對自己這風流的毫無節制的親爹有多麼的不滿,覺得他既□□又粗暴還不懂人心,被個淺薄輕浮的女人(媚姨娘)哄的團團轉,將聶家後院交給那樣一個女人打理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都不能掩飾他能親手打下(賭下?)一片天下,然後在自己宅子裏憑着自己的努力娶媳婦兒,並讓自己這向來不待見的親爹親眼見證的得意。

就好比一個從來不被長輩看好的小孩兒,如今覺得自己頗有幾分資本了,要迫切向長輩炫耀的心情,無人能阻。

對此聶小肥比較理解,帶着宅中僕婦將聶四通的住處打理的纖塵不染,連廚子尋的都是擅長做聶四通喜歡喫的淮揚菜系,並且專門弄了倆巨醜的丫頭來侍候這位漕壇老大——最後這條乃是聶震親自交待下去的。

當時聶小肥就持反對意見,不過被聶震在腦門兒上重重彈了一下:“他平常也喫太多葷了,到我的地盤上來,就素着吧。”一句話就將聶四通的幸福生活的幸福指數大大降低了。

聶小肥暗自嘀咕:……老爺那是能長期素着的人麼?整個清江浦還怕沒地兒去尋樂子?況且邊上還有個虎視眈眈的聶霖呢。

給聶四通送漂亮女人這種事,聶霖向來做的順手。他還很體貼,連大補的藥都準備好了。

聶四通進了聶震的宅子以後,對基礎設施及接風的晚宴菜品都非常滿意,雖然嘴上沒誇,仍然一口一個孽子,但胃口顯然非常的好。連匆忙趕來參加家宴的聶霖都被他抓着灌了好多酒。

喝完了酒,聶幫主在小廝的攙扶之下搖搖晃晃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丫環端了醒酒湯上來,他看也沒看接過來一口喝了,遞碗的時候最後一口湯愣是直接噴了出來,噴了那丫環一臉!

靠!原來在這等着老子呢!

就說難爲他今兒這麼乖的裝孫子,任憑自己一口一個孽子,也笑的心平氣和,原還想着這小子是因爲馬上要成親了,成家立業懂事兒了,原來憋着壞呢!

聶四通當時就暴怒了,一腳將腳邊一個凳子踹飛了!

感觀動物聶幫主他老人家身邊侍候的向來是嬌婢美妾,便是粗使丫環,那也是五官端正身條兒順溜的,不過就是放在美人窩裏不出挑,但放在大街上也絕對算是小家碧玉型能引得壯年男子回頭一顧的女子。

習慣了美女服侍的他驟然被個滿臉麻子還是個朝天鼻齙牙的豐滿丫環服侍……這容貌差距也太大了,心臟有點接受不了!

隔壁院子裏聶震坐在聶太太身邊絮絮叨叨這一兩年間有趣的經歷,在母子之間親切友好的氛圍之下,聽到聶四通所居的院子裏專來打砸的聲音,聶太太的眉頭都擰了起來:“這又是怎麼了?”

聶震一臉壞笑:“沒什麼,可能是爹他酒喝的有些大了,走路不穩撞着什麼了……”果然不出他所料!

聶小肥心裏不安,數次扭頭擔憂的朝外面去瞧。

少爺這一招也忒損了些!

第二日聶四通黑着一張臉起牀,將聶震派來的那倆醜丫頭從房裏趕了出來,萬不得已,喚了小廝進來侍候。可惜他的日常瑣事全是女人照料,他的貼身小廝也就是跑跑腿什麼的,做這種貼身的事情粗手粗腳,被踹了好幾下。

偏偏聶震還要沒臉沒皮的湊上來,假惺惺問安:“爹昨晚睡的好不好?”

好不好你不知道啊?

若非看在過五日他便要娶親的份上,要是將這小子揍的鼻青臉腫,有礙觀瞻,他早下手了。

聶四通與聶太太來到清江浦的次日,纔有空詳細詢問兒媳婦的家世。

聶震將秦家情況簡單介紹了一番,不添不減。

秦家,一父一女,父原爲漕上幫衆,隨漕船之時出事,足上有疾多年不良於行,母隨人私奔,家中日常全賴秦苒支撐。

聶小肥在他身後急的團團亂轉,很想揪着他的耳朵提醒:我的少爺啊,你這樣是想讓幫主退婚麼?這會難道不應該添油加醋將少奶奶誇了又誇,也好掙些印象分麼?

萬一惹的幫主不快了,他要覺得門不當戶不對,難道還真被壓着退親啊?雖然……在聶震的阻止下未必能退得成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聶四通對秦家及秦苒竟然一句評論的話都沒有,與往日破口大罵聶震毫無顧忌截然不同,只是沉默了一下,表示:既然來到了此間,那麼在成親前還是有必要登門拜訪一下未來親家的!

聶太太表示:孩他爹你想的在理,就算兒媳婦家目前沒有主母,但是她也可以一同上門去見見未來兒媳婦。

聶小肥只差哭了。

他從小在淮安府聶家長大,漕幫幫主家裏有多富,他心裏太清楚明白,便是聶府下人住的院子,鋪陳擺設,及院子規格都要比秦家大太多,那樣寒酸的地方,聶老爺跟聶太太踏進去……不知道會不會暈過去?

顯然他低估了聶家夫婦的心理承受能力。

聶四通與聶太太到了秦家小院門口的時候,臉色全無變化。也不知道是不是聶震之前對秦家的簡單介紹算是在聶家夫婦心裏打了一劑預防針,反正忐忑跟在身後的聶小肥見兩位老主子很是淡定,提着的心這才放下了一小半兒。

聶震由於是新郎,過得幾日便要迎娶,按理說不能再見新娘子,便被留在了家裏,此次行程由聶小肥全程陪同,他總覺得自己嘴裏含了一片黃蓮,一直苦到了心裏。

秦家的院子雖然小,但乾淨整潔,院子一側養着幾隻雞,還有個巴掌大的菜園,嫩綠的小白菜挨挨擠擠,長的很是蓬勃。秦博已經能在院子裏彎兒了,由於提前遞過貼子,聶四通夫婦來的時候也不見多驚訝。

他不卑不亢請了聶家夫婦進屋。

聶四通夫婦直到坐在秦家上房裏,還是有點如在夢中——這孩子是得有多仇富啊,居然給自己找一個這麼窮的嶽家?

他們夫婦深刻檢討自己的教養失職之處,不過當着秦博,面上倒不曾露出分毫。夫妻二人十幾年來難得在心裏冒出個相同的念頭:如果這丫頭不夠好,或者稍微有哪些地方有看不過眼的,比如教養啊長相啊談吐氣質啥的有讓人難以忽視的毛病,無論如何都要退婚!

當父母的,總覺得自己家兒子各方面都十分優秀,模樣家世沒有拿不出手的,甚至是從前一直讓聶四通非常不滿的聶震的紈絝習氣,在這樣黯淡無光的窮困的嶽家面前,那也是非常美好的一面。

要不是因爲家裏有錢,我兒子能可勁兒造麼?聶四通心道。

出乎意料的是,端着茶進來的秦家姑娘俏麗端莊,舉手投足間很是沉穩,特別是目光清正坦蕩,除了該有的新嫁娘初次見未來公婆的羞澀她半點兒也無之外,其餘行止,挑不出任何不妥。

連聶四通這樣早練就了一雙識人利眼的漕上大鱷也要忍不住在心裏暗讚一聲這女孩兒半點不露怯的氣度了。她從容自然的就好似家中來了親戚長輩,對方的身份對她不曾造成一點困擾。

太坦蕩從容了,反讓人連刺也不好挑了。

便是連聶太太,也忍不住一眼便喜歡上了面前的女孩兒。

她家的兒子有多叛逆,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好比是一頭野馬,她打心眼裏從來不覺得有哪家的閨女能有那個能力,將他拴在家裏。

但眼前的少女……也許會是個例外!

秦苒上完了茶之後,她便拉着秦苒的手坐在一旁細聊,諸如“聽說你還賺錢養家,都做些什麼呀?小本生意可好做?有沒有地痞流氓欺負神馬的……”

秦苒其實沒來由的彆扭。

出現目前這種局面,她從來不曾想象過。一個陌生的女人抓着她的手就跟居委會大媽似的嘮家長,而且還有個令人十分尷尬的身份:未來婆婆。這本身就是一場不那麼讓她愉快的需要費神應對的聊天。

不過很快她就想到了,漕幫幫主的嫡子,娶個她這樣貧家小戶的女子,這門親事應該不算十分體面吧?要是……他父母今日來看過她家家境,不同意這門親事的話,棒打鴛鴦神馬的……不要大意的來吧!

她甚至腦補了一下被退婚之後,她還可以惡狠狠上門以精神賠償爲名,向聶震訛一大筆銀子……本身她對退婚這種事情充滿了期待,更不介意能從聶大少那裏再撈些銀子回來。

於是懷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她對聶太太的提問有問必答,因爲考慮到讓她因貧退親,所以能詳細描述的她絕不簡化,從頭到尾笑語盈盈,令聶太太瞧着反倒有幾分樂天知命的從容豁達,全無因貧而卑的畏縮之意。

聶太太問了許多她賣小食的事情,末了唏噓不已,捋下自己腕上翠綠的鐲子往她手上套,“你這孩子也是個實誠的孩子……”跟我那兒子完全不是一路人,怎麼就入了他的眼了呢?

聶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打從心底裏,熄了退親的念頭。

秦苒傻眼了,內心咆哮:不是都說婆婆跟兒媳婦是天敵麼?不都說富人家的婆婆最看不上的都是貧家女麼?那什麼棒打鴛鴦的劇目到底什麼時候上演啊姐都做好準備要迎接暴風雨了……

聶四通與秦博坐着聊天,談漕幫談江湖見聞,眼看着到了飯點兒,秦苒只得去廚下做飯。

聶太太笑微微跟在她身後要進廚房,秦苒想到她幫主夫人的身份,打着不如嚇她一嚇,讓未來婆婆主動提出退親的念頭,忍着心疼從院裏的雞籠裏捉了只下蛋的蘆花雞,利落的殺雞燒水拔毛,開膛破肚收拾內臟……剁巴剁巴下鍋炒了……

從頭至尾,眼看着秦苒做出了六菜一湯,聶太太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滿。

等到喫完這頓飯她走的時候,拉着秦苒的手輕拍了兩下,連聲音裏都帶着笑意:“這下我放心了,便是將來……將來震兒落魄了,小日子也能過的美滿。”這孩子委實太能幹了些,哪裏是木蓮那等自小捧在手心裏的驕縱女子能比的?

便是連廚房裏,那洗鍋的抹布也是白生生的,地方雖小,但炊縣竈具着實潔淨,便是這頓飯,味兒也極好……當真是理家的一把好手!

秦苒懊惱的死揪着衣角,心裏恨不得罵娘。

本來應該被她血淋淋的烹飪方式嚇跑的未來婆婆不但不曾嚇跑……看樣子還對她生出了好感……這事情的發展委實詭異了些。

當天晚上,聶太太跪在蒲團上唸了半夜的經。

聶四通也意外的不曾再嫌侍候的丫環醜,也不曾要求換個養眼的侍女來服侍,站在院子裏聽着隔壁的木魚聲,聽了半夜。

許多許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窮小子的時候,現在的聶太太也還是個漁家少女……

年代太久遠,而他,一直深陷富貴夢中,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會忘了還曾有過那樣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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