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日夜不曾停歇,未幾日,奚言一行人便已接近寒水山莊。
此間風景獨好,曲江便從此處發源,石岸邊浪起千疊,再往西七十裏,便是名滿天下的寒水山莊。
四季輪轉,石岸上的荻花早已不復葳蕤,遠處矮山上,千萬杆青竹隨風搖曳着,在風中發出颯颯聲響。
奚言吩咐侍衛停下,留下大多數人在原處警戒,剩餘的人便牽馬到河邊去飲水。
一路顛簸,安若飛早已有些疲累,難得停歇在這樣舒適的地方,忙不迭便拉着奚言下了車。
眼前是一塊半新不舊的青石碑,碑上鐫刻着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寒水山莊。
安若飛有些不解:“寒水山莊不是還在數十裏開外?怎麼此處便有它的石碑了。”
奚言看着這塊不規則的青石板,緩緩道:“舉凡有名望的世家、山莊,總是喜歡以自家總壇爲中心,將周圍數十裏,甚至百裏地劃爲己有,既顯威望,卻也是一種責任。”
“責任?”
“對,”奚言告訴她,“任何人,只要步入此碑後,便要依着寒水山莊的規矩,卻也受寒水山莊的保護。此間出了任何事,寒水山莊……也都要負責。這塊石碑看着還新,想來也是近幾年才栽在此處的,這位趙珩昱……倒還有些名俠風範。”
安若飛用手指在石碑上摩挲着,彷彿已看到那位趙莊主懸壺濟世、揮斥方遒的模樣。
臨近中秋,山上吹來的風已有些涼,奚言仔細地爲她戴上風帽,一回眼,卻見牽馬到河邊飲水的那幾個人還未回來,不由皺眉道:“怎麼回事,都已過去一刻的工夫,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枯黃的荻花又高又密,阻擋了大部分視線,一瞬間,奚言心頭忽而泛起一陣不安,他向來很相信自己的直覺,顧不得多想,便護着安若飛回到車上。
暗衛首領於驍此刻也感到有些蹊蹺,忙將所有人緊密地將馬車護衛在中央,還未等坐穩,荻花叢中便傳來一陣細密的腳步聲。
“不是他們,”於驍耳力極爲靈敏,只一聽便知不是自己手下的暗衛,“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又是敵還是友?”
“當然只能是敵!”奚言已經有所準備,伸手便將身後劍架上的佩劍一把抽出。
但只是一瞬,原本停歇着的馬車忽就走動起來,於驍在身後大喊:“你帶公子和夫人先走,其餘人等隨我留下斷後!”
奚言將安若飛緊緊護在懷中,掀開車簾回望過去,數十條黑色人影已經和於驍他們混戰起來,鮮血染紅荻花,暗衛們的功夫遠在殺手之上,每次倒下的,都是那些黑衣殺手。
自己的暗衛邊打邊退,須臾便退至林中,想將殺手也引進密林,藉着地利逐一消耗。但這些殺手卻極爲專注,見暗衛們已經退去,竟跳上馬背,直追前方的馬車。
奚言冷笑一聲,一把將車門推開,輕輕一喚,颯露紫已並排來到拉車的幾匹馬身邊。
奚言率先跳上去,將佩劍挎在馬上後,又拉住安若飛的手,只一用力,安若飛便已凌空,她驚呼一聲,下一瞬,卻已坐到奚言身前。
“我們騎馬快些,坐穩了!安定是回不去了,只有先到寒水山莊。”
安若飛有些緊張地點頭,她從未想到,變故竟發生的這樣快!
趕車的暗衛見狀,也依着奚言的樣子解下一匹馬,緊緊護衛在他們身後。
身後的殺手見要追上他們已有些困難,爲首一人拈弓搭箭,朝着奚言疾射而來,奚言手甩馬鞭向後飛卷,將接近自己的利箭橫掃出去。
“射那個穿青袍的男人!”
殺手呼喝的聲音遠遠傳來,奚言輕蔑一笑,馬鞭狠狠甩在颯露紫身上,使勁朝着寒水山莊的方向而去。
忽而,奚言眉頭一皺,他發現,方纔說話的那名殺手,並不是陵江本地口音,而是說的西北話。去年自己率軍過西北時,曾聽過這種口音!
只是一個出神,利箭再次逼來,奚言趕緊抬手揮鞭去卷,差些就要被射到要害。
“就憑他們……未免不自量力了些。”
奚言心中沒有底,但他還是想讓安若飛放心些,若是她也太緊張的話,難免會影響自己的心緒。
況且,哪個男人不想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表現得瀟灑些?
安若飛本已輕笑起來,可她一回頭,卻見身後幾十個人緊緊追着,前排的十幾個人手中還持着弓弩等物,安若飛頓又緊張起來,腦中也在思索着對策。
“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放心,可身後這些人又豈是善類?”安若飛責怪他,“若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你把我丟下,他們要殺的只是你,該不會爲難我的。”
“瞎說什麼!”奚言忽而暴怒起來,“要走就只能一起走,把你丟下了,我算什麼!你以爲他們落拓到不會抓你來要挾我嗎!?”
說話間,奚言又將懷中人摟緊幾分,好像生怕她一不注意就會跳下馬去。
安若飛被他吼得一愣,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便流了下來,想不到生死關頭……他竟還是如此固執。
那些殺手見射不到人,便轉換對策,每一支發出的箭都轉而射馬,奚言的馬鞭不夠長,幾支利箭還是釘入颯露紫身上。
馬痛嘶着撲倒在地,馬背上的人也跌了下來。
奚言緊緊抱着安若飛滾到路旁又深又密的荻花叢中,護衛在旁的暗衛見狀,勒轉馬頭向那羣殺手撲去,他緊伏在馬背上不讓自己被箭射到,當馬衝入人羣中時,他忽而暴起,雙手抬起,兩道刀光還未落下,兩名殺手便已斃命。
但身處數十人的包圍中,還未等他將刀鋒拔出,已有數把利劍刺進他的身體,再如何,他還是用自己的性命爲奚言和安若飛換得了一絲時間。
殺手頭領再次向前看去,可除了奄奄一息的馬外,路上已無人影。
心下惱怒之極,卻也只能吩咐手下下馬搜尋。
奚言緊緊拉住安若飛在荻花叢中穿梭着,片刻後,他忽而停下,側耳去聽周圍的聲音。
安若飛見他忽而不動,卻也不敢出聲,只向他投去詢問的目光,片刻後,他拉着安若飛輕輕躺下,將食指抬到脣邊示意她噤聲,根本不必他解釋,安若飛全都依着照做。
河邊的荻花高過一人,想在這種地方找人,只能依靠聲音辨識,只要他們躺下不動,那些殺手便沒有了目標。
奚言和安若飛不動,那些殺手也相繼停了下來,原本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只剩風仍在吹荻花的簌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