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巨石帶着萬鈞之力朝安定飛來,成爲第一塊砸中城牆的石頭。
恍惚間,晴空中炸響一道霹靂,安若飛嚇得渾身一顫,略顯惶惑地看向孟清曄,“打雷了?”
“不是,”孟清曄相比雖鎮定些,卻也是一臉煞白,“這是投石車砸中城牆的聲音,比磨盤還大的石頭,砸在城牆上。”
“這聲音能傳這麼遠……?”
“嗯……”孟清曄點頭的動作已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安慰她,“不過你不用怕,城內也有投石車的,他們事先算好了落點,也一樣能砸到對面的大營。”
“我不怕,”安若飛雖這樣說,但她的嘴脣已有些顫抖,任何人,在這樣的攻勢面前,都必然是存着一分畏懼的。
“不知……我們能不能堅守到他回來?”
安若飛殷切地看向窗外,奚言的回援,已成爲安定城最後的生機。
“你放心,他一定會及時回來的。”
與其說孟清曄是在安慰她,還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之前的談笑風生,到底還是掩不住此刻的畏懼。
孟清曄不禁想到,父兄在戰場上拼殺時,肯定不會像自己一樣只會害怕。即使自己是靖國公的兒子,卻沒能繼承父親和兄長的勇武,永遠都只能躲在其他人的翼護下,等待着援軍的到來。
天色暗下去,大趙軍隊的攻城仍在繼續,火光和狼煙沖天而起,這座數百年的城池,還是第一次遭到這樣的打擊。
……
隆隆的蹄音迴盪在山谷中,深夜,一股鐵騎洪流般湧向南邊。
奚言已經兩天沒有下馬,喫喝睡覺全部都在馬背上。這樣強度的行軍,即使是每個騎兵配四匹馬的佽飛軍,此刻也人馬俱疲。
當日才接到安定的傳書,奚言馬上便帶着所有騎兵南撤,即使付莽等人還被圍困在馮翊城中,即使北秦的援軍還沒有到來,即使祁安差些與他翻臉,他也不管不顧地撤走了大部分軍隊。
至於剩下的步兵,不是他不想撤,而是步卒速度實在太慢,他等不及。
至於北秦軍……奚言已經沒有心思去管他們。
按照祁安的說法,放棄安定,同西北軍一道,從馮翊斜插出去,直奔崇都,即使大趙軍隊拿下安定,也只不過得到一座空城,但對於現在兵力空乏的崇都城而言,西北軍加上西南軍和佽飛軍近五十萬軍隊,已經足夠將大趙的中樞心臟收入囊中。
可奚言對此只是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絕不能丟下安定城中的安若飛和孟清曄,若是他們遭到不測,那自己即使得到崇都城,又還有什麼意義?
奚言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祁安看着潮水般退去的佽飛軍和西南軍,不無惋惜地搖頭道:“若一個情字便能讓人束手,那我寧願永遠不被情字所惑。”
可隨即,祁安又恨恨道:“爲了女人,出賣手足……這種事情也只有這個老混賬幹得出來,少了他的西南軍,我們怎麼打崇都!傳我命令!把東面的西北軍再加調十萬過來,無論如何,不能讓北秦軍活着離開!”
奚言知道自己辜負了祁安,也讓他圍攻崇都的計劃落了空,但他卻不能不這樣做……
對這位好友的歉疚,只能日後再設法補償了。
七萬佽飛軍,再加上西南軍中的所有騎兵,一共十二萬人馬,晝夜不停地趕往安定回援。
對於大趙的來襲,奚言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沒有想到,大趙軍隊竟然是走水路而來,沿途根本不停歇,直奔安定……
這樣的佈置,若說己方沒有細作,奚言是萬分不信。
但他現在已經顧不得去想這些,一路上,他都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安定。那裏不僅有自己的基業,還有自己最在乎的人。
安定,絕對不容有失!
天上的星鬥一顆顆消失在自己身後,但奚言恨不得自己再快些,坐下馬兒幾乎已經累得口吐白沫,但此時距大青關尚還有數百裏路,安定城……更是遙不可及。
距自己率軍出發已經近三天,安定的城防到底是什麼樣,奚言比誰都清楚,在他眼中,張琛等人能死守五日,便已是極限,但自己要想回到安定,至少還需七天時間。
……
又是一塊巨石砸向城頭,趁着大趙軍隊暫退的間隙,城頭守軍也進行了短暫的休整,還未撐過三天,滾石圓木早只剩不到一半,各類箭矢也消耗巨大,而且城中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東西,絕無補充。
孟清曄已有些驚懼,在大趙這樣兇猛的攻勢下,城中百姓守衛安定的決心會不會逐漸被消磨?會不會到最後,安定城還沒破,卻先瓦解於內部?
他不敢再想下去,人心是最搖擺不定的,若是百姓們知道這些破主意是自己出的,孟清曄毫不懷疑,自己會被這些百姓一口口活喫下去。
“若飛……我想上城牆,”孟清曄忽而開口,“這裏實在太憋悶了,我好想到外面去喊幾聲……”
“你不能去,”安若飛急急揪住他的袖子,“大趙軍隊中許多人是認得你的,若是你出現在安定城頭,靖國公他們該怎麼辦?大趙皇帝本就因爲奚言的事情對靖國公生了疑心,若你再被發現了,豈不是將他們往火坑裏推麼?”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
孟清曄並不是未曾想到這一層,但長時間的緊張讓他有些衝動起來,他復又坐下來,但額頭還是冒出些許冷汗,“我、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安若飛很理解他現在的心緒,守城的法子有不少都是他出的,若是沒用的話……安若飛知道他定會無比內疚。
剛剛踏出院門,迎面便撞見奚雲神色焦灼,疾步行來。
還未等出口詢問,奚雲便將兩人一把推入院中,“兩位祖宗,城外的牀弩已經開始齊射,牀弩的射程有多遠你們知不知道?還是趕緊回去吧,躲在屋裏別出來。”
都還等不及反應,院門已被鎖上,孟清曄鬱郁地坐到樹下,他很想問問奚雲,戰況到底如何?
但看他的容色,想必不容樂觀,孟清曄根本不敢去問……守衛安定本不是他的責任,但從爲守城出主意時,他便有意無意地將這件事情放到了自己身上。
有了期望,他當然懼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