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雲四合。
傍晚時分,奚言終於處理完一天的公事。伸個懶腰後,奚言施施然離開書房,步履輕快地回到起居的小院中。
還未進院門,牆內便飄來一陣琴聲。這琴聲淡而不悲,綿長若流雲,一弦一音,聲聲叫人清心。奚言行至亭中,負手站在安若飛身後。
感覺到奚言前來,安若飛便收了玉指,手掌在琴絃上一按,琴聲隨之戛然止住,只餘甘松香的氣味仍縈繞在四周。
溫潤醇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這是……玉妃引?”
安若飛輕輕頷首,笑着看向他道:“我見你琴桌上放着一臺好琴,便取來隨意撫了兩曲。到底是長久未曾習琴,難免生疏了。”
奚言微微含笑,俯下身子去,伸手輕輕勾住琴絃,瑤琴便泛出一聲極爲飄渺的天音。
“這張琴,雖說也是上好的名琴,可到底只是放在陵江隨意賞玩的。天音、地音都極好,但走手音多少有些空悶,不及崇都府中的那一臺大聖遺音。”
安若飛極是贊同地點點頭,“大聖遺音乃是神農氏樣,又是桐木所斫。聲音響亮通透,更兼有古韻。這臺琴雖好,但到底是比不得那樣的名琴。”
奚言笑道:“你的見聞極廣,只是好久不曾見你跳舞,卻連這琴聲也是數年未曾聽過了。”
安若飛回過身來,輕輕抓住奚言的手臂,抬眼望着他道:“你房中既擺着琴,那想來你閒時也是會撫琴的,彈給我聽可好。”
“你面前彈琴,豈不是班門弄斧?”奚言疼愛地看着她,隨即無奈道,“可既然你說了,我又怎好拒絕呢。”
安若飛見奚言答應,忙不迭地站起身,將奚言按到琴凳上坐好。將心中雜念摒卻後,奚言左手按上琴絃,右手輕勾,一曲《酒狂》緩緩鋪展開來。
起初,琴音遲緩空闊,隨着音律的漸進,節奏漸漸鬆快起來,一種無爲曠達從琴音中透出。安若飛雙手託腮坐在奚言對面,眉目含情,笑看着眼前認真撫琴的爾雅公子。
一曲緩緩結束,奚言也抬起頭來,見安若飛含情脈脈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漣漪,“你這樣目光如炬地看着我,可是在引火焚身?”
“咳,咳……”奚言話音剛落,孟清曄便順着石階走上亭子來,“大外甥,太陽都還斜斜掛着呢,你就開始說起這些話來……”
奚言見孟清曄極不識時務地在此刻出現,不由恨恨白了他一眼,切齒道:“我再如何,總比你聽牆角好。”
孟清曄頓時作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你“酒狂”纔剛剛彈到一半我就進來了,只不過你們太專心,都沒發現我罷了。再說了,要論起聽牆角,也總是你們偷聽我和阿戢說話在先。”
說起阿戢,安若飛便笑着調侃道:“今天怎麼回來的這樣早,可是書抄完了?”
孟清曄並不想提及抄書那樣的苦事,便走到琴邊,輕輕彈撥了一下琴絃,“琴是好琴,可比起我府中的九霄環佩和獨幽還是差好些。”
說到這裏,奚言突然轉過身,看着孟清曄道:“去年打馬球你輸了,不是說要將那獨幽琴送給我麼?這都過去一年多了,我卻是連琴絃都未曾見到一根。”
“啊?我答應過?”孟清曄見自己不小心說漏嘴,忙找話搪塞,“你今天這衣裳不錯,配的玉也挺好看……腰帶是雲綾錦的吧?來我看看中衣是不是軟煙羅的?”
孟清曄說着便要伸手來扯奚言的衣襟,卻被奚言一巴掌扇開。一旁的安若飛則早已捂着嘴笑了起來。
奚言見他這副模樣,也輕笑出聲,“用軟煙羅做中衣,虧你想得出來。罷了罷了,你是愛琴之人,若真的要你那張獨幽琴,豈不是如同要了你的命?”
聽奚言這樣說,孟清曄這才放下心來,悠然道:“說着閒話,倒是把正事忘得一乾二淨。我今天來這裏,是有件事要麻煩若飛。那書我也快抄完了,想來不日阿戢便能將樂譜給我,到時候要是阿戢不肯彈,你可要幫着彈給我聽。”
安若飛嫣然一笑,“樂意效勞。”
奚言也笑看着安若飛:“那你一定要彈好些,別叫他又無端賣弄了自己。”
……
夜色澄明,奚言和安若飛比肩坐在石階上,依偎着共賞滿天繁星。
安若飛明眸清揚,面上梨渦微現,斜偎在奚言懷中。奚言也淺笑着注視她,眼中充滿憐惜,可隨即又衍生出一絲惆悵。
良久後,奚言還是緩緩開口:“若飛,北秦大軍又打進鎮遠關了……”
安若飛漸漸收了笑容,轉過眼來看着奚言,有些緊張地說:“你……你不會又要去西北吧……”她的聲音細若蚊吶,惹人憐惜。
奚言鄭重地點點頭,手掌撫上她的青絲,“我必須去,但是你放心,我一定毫髮無傷回來見你。”
安若飛知道這樣的大事奚言一定深思熟慮過,心裏雖有失落與不安,卻還是將眼中黯然掩住,輕聲說:“你安心去吧,我等你回來。”
末了,安若飛又問:“你什麼時候走?”
“最多十日後就要出發,今日一早,已經吩咐下去開始調兵了。”
“那麼快……”安若飛小聲說着,雖不想叫他擔心,可眼中卻忍不住地泛起盈盈粉淚。
奚言見她如此,不由得心中一軟,忙將她攬到懷中,伸手拭去她臉上淚痕。
“你放心,雖說是打仗,可我是坐鎮中軍,不會親自去拼殺的。”
安若飛雖點着頭,可想到他身上那些或新或舊,或深或淺的傷痕,心中就一陣揪痛。明知他是說謊,可爲了不讓他掛懷,她還是懂事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此刻多少有些傷感,奚言便指着天邊一顆燦爛的星,說道:“你看,那顆星總是在圍着月亮的,就像我總是在你身邊一樣。從前我便說過願我如星君如月這樣的話,即使我暫時不在你身邊,但只要你一抬頭,便當作是與我遙遙守望。”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雖說有此安慰,但安若飛仍舊是有些傷懷,可還是說:“你放心去吧,要是我想你了,便抬頭看着天上星月,只當你從未離開。”
天上繁星璀璨而又純淨,奚言輕柔地握住她削瘦的肩,“今夜月正圓,等到月亮圓缺三次後,我也就回來了。等我回來的時候,陵江又會是一副夏樹蒼翠的模樣。”
“好,我等你。”
……
二人相對無言,天風雖已有暖意,可畢竟是深夜,在石階上坐久了,只怕寒氣侵體。
奚言輕輕晃動安若飛的肩膀,正欲叫她回屋休息。一轉頭,卻發現她不知何時早已閉上了眼,正十分勻稱地呼吸着。
奚言寵溺地笑了笑,輕輕攬住她的肩,又託起她可堪盈盈一握的腰,輕快地向房間走去,動作輕柔,生怕驚醒了懷中佳人。
將房門一腳踹開後,奚言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牀上,又幫她脫去鞋襪,褪去衣衫。再叫下人送來用香薰過的熱水,親自仔細地爲她梳洗着。
整個過程中,安若飛都沒有醒來過。奚言每個動作都十分輕柔,生怕不小心驚醒了她,從小生長在世家中的他,如何這樣伺候過人?
等到梳洗完畢後,已然是腰痠背痛,甚至覺得比騎馬打仗還要累。可即使如此,他臉上仍舊露出滿足的笑容。
自己也洗漱完畢後,奚言輕手輕腳地掀開衾被,將她擁入懷中。
出徵在即,這樣恬靜的時候,無論是奚言還是安若飛,都尤爲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