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仍舊坐在那裏,但他的身軀已經冰涼,緊閉着的脣也變成了死灰色。
奚言斂去所有的悲痛和恨怒,伸手將他的眼睛合上。
他獨自守在房中,天色將晚,從奚言來到此處,便再無人來打擾,也得益於此,桓國候的死訊才未傳出去,否則,軍中必早已生出大亂。
正在奚言思慮着要如何應對之時,房門卻突然被人叩響,三兩聲後無人應答,外面的人便隔着房門通稟了,聽聲音,正是奚欒當初的親兵。
“稟侯爺,朝中派來的督軍已到轅門外,是否要屬下派人前去迎接?”
督軍到了!?
朝中督軍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弄清馮翊失利的原因,他們一到,必然要先見奚欒,向他問明原因,可現在……
隔着門扉,奚言調整好心緒,語調儘可能平靜道:“我是金吾衛右將軍,桓國候身體不適,服藥後已經睡下了,你派人去將督軍接回來,安排他們住下,若是要見,也只得等到明天了。”
“侯爺舊疾又復發了!?”那名親兵的語聲頓時着急起來,卻又不敢闖入,“那可要屬下去傳醫正?”
“不必,兄長隨身帶着些藥丸,醫正來了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況且現在病情已然平息,讓他休息吧。”
奚言着重說了兄長這兩個字,他還是有些擔心……那名親兵不知道自己與桓國候之間的關係。
門外的親兵聽到情況如此,雖還是有些不放心,但也沒有辦法,畢竟人家親兄弟都在房中照顧着了,自己還擔心個什麼勁呢?
“那……屬下即刻便率人去迎接督軍。”
“去吧,”察覺那名親兵走遠,奚言才稍鬆一口氣。但隨即,他又煩亂起來。
回想起兄長走前說的那些話,奚言逐漸理出一些頭緒,兄長說,來不及了……是什麼來不及?是他知道自己必死,還是……?
奚言知道自己兄長是個深沉縝密的人,若一件事沒有把握,他絕不會輕易去做,他這樣大的手筆,想必早已準備好其他的佈置。
思慮至此,他心中微定,只等着兄長佈下的其他人來找自己,若兄長只是佈置在西北軍中的話,奚言自信他可以阻止這一場謀亂,在戰事結束後將兄長帶回崇都。
至於兄長的死因,再細心佈置一番,奚言也相信自己可以將它抹平,畢竟服下鉤吻而亡的人,身上等閒不會留下痕跡。
兄長一走,奚言沉鬱之餘,卻也是百感交集。
十二年前,兄長也曾與自己一般縱橫沙場,熱忱滿腔。可如今,不知兄長在九泉之下,能否放下心中的執念?
此時距奚欒死去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時辰,這一消息被奚言死死封鎖,又嚴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主帥行轅,打擾桓國候休息。
他深知,自己要在督軍到來前想出對策;還要讓兄長的死變成一件引不起衆怒的事情……
可奚欒早就算到了他會如此做,奚言不知道,朝中派來的督軍,已經被有意安排到主帥行轅的側院中住下,兩個時辰後,桓國候被毒殺的謠言還是不脛而走。
軍士們都是武人心思,想的簡單,卻還自作聰明。
馮翊城外葬送了十萬大軍,然後朝中便派來的督軍,還住到了桓國候居處的側面,他們纔來不到兩個時辰,侯爺便已身亡……
這一切看起來再明瞭不過,朝廷如此對待忠良,枉桓國候抱着殘病之軀,還在爲大趙江山殫精竭慮!
可這樣志慮忠純之臣的下場,竟是被朝廷拋棄,毒殺在這蠻荒之地!
奚欒佈下的人手這樣一掀攪,軍中怨氣頓時沸騰。
夜已深,奚言仍舊守在兄長房中,忽聽門外傳來一陣騷亂聲,騷亂聲由遠及近,少頃便近在門階跟前。奚言不敢懈怠,匆匆來到屋外,喝道:“何人營嘯!?”
只見院前水泄不通地站滿了士兵,見奚言出來,紛紛單膝跪地,齊聲懇請道:“將軍,請爲侯爺報仇!”
奚言面色鐵青,厲聲道:“報什麼仇!?你們在做什麼!”
軍士們都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以爲他又臣服在大趙的腳下,連自己至親被朝廷毒殺,都能忍得下去。
一名高階副將上前一步,擲地有聲道:“侯爺一生爲國征戰,嘔心瀝血功勳卓著,衆將士皆有目共睹!可我大趙皇帝卻聽信讒言,以爲侯爺功高震主,不惜謀害忠良!還請將軍爲侯爺報仇!”
奚言此時橫眉立目,氣極反問:“你們想找誰去報仇。”
話音剛落,側院督軍的居處已衝出幾名兵士,他們手中各提着一顆頭顱,正是朝中派來的官員!一名參將緊接着出來,手中還拿着一個布包,“這是鉤吻吶!督軍身上爲什麼會帶着毒藥?侯爺定是被這藥毒殺!”
看着眼前一幕,奚言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難道要告訴這些軍士,督軍沒有來過桓國候房中,是他一直守在這裏,是他親眼看着兄長飲鴆自盡麼?
“將軍!兄弟們在前線殺敵流血,戍守疆土。可朝臣們卻在身後挾勢弄權,皇帝更是爲了一念猜疑就殺害忠良!”
容不得奚言有喝止的機會,又一名士兵大聲道:“侯爺不過因爲馮翊一戰失利便被皇帝密謀毒殺,將軍!請爲侯爺報仇。”
“不錯!侯爺帶着我們收回了西北數千裏江山,難道爲着馮翊的失利,朝廷說捨棄就要捨棄嗎?”
衆軍異口同聲,“請將軍發兵崇都,爲侯爺報仇!”
奚言不由得勃然大怒,額頭青筋暴起,怒視着衆軍,可終是無言以對。
原來兄長在軍中安插人手這麼多,幾乎遍佈了每一個階層,又在軍中樹立無上威望,只等此刻,便叫自己騎虎難下。
奚言與衆軍對峙着,但越來越多的將士從營中四面八方趕來,紛紛加入請願的行列。奚言無可奈何地問:“你們是要造反嗎?”
衆軍一言不發,仍舊抱拳跪地。奚言總算知道,原來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的感覺,也並不好受。
行轅周圍的火把映在將士們的鎧甲上,在夜裏顯得如此肅殺可怕。奚言與衆將士皆沉默不語地對峙着,雙方誰也不願意後退一步。
此時,一名臉生的參將從行轅後廳走來,站到奚言身旁,對着衆軍高聲道:“將士們都請放心,將軍身爲桓國候的兄弟,自然不會叫大家失望。只是此事牽扯複雜,非一時半刻可以決定。還請諸位自行離去,明日一早,將軍必定會給大家一個答覆。”
說來奇怪,見這名參將出面,衆軍竟肯聽勸阻,紛紛離去。
主帥行轅內,奚言眸色如火,盯着這名參將,質問他:“你是誰?”
參將微微低下頭去,沉聲道:“末將劉沛棋,十二年前鎮遠隘口內,末將便是隨侯爺逃出那十五個人中的一個。”
“爲何我之前沒見過你?”
“將軍來到軍中後,侯爺便將末將調離了中軍。”
奚言嗤笑一聲,“棋……好一顆棋子。兄長安插你在軍中,想必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劉沛棋倒是很坦然,“將軍有所不知,無論侯爺是生還是死,等天一亮,所有的事就都由不得將軍了。將軍既然能勘破侯爺的籌謀,那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要由將軍來承擔。”
“承擔?”奚言不由得諷笑一聲,隨即冷聲道:“我命令你即刻停手!”
“來不及了將軍。”
又是一句來不及,奚言終於明白兄長說的來不及是何意,當然是指崇都城內的佈置已經啓動,那當然是由不得奚言去阻止的,在後方生亂,就可以拖住大趙朝廷圍剿自己這支已然是叛軍的步伐。
果然,劉沛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此時,崇都城內的人已經動手。”
“動手?你們果然要……”奚言聽劉沛棋這樣說,怒氣頓生的同時,卻又感覺無力阻擋。“崇都城還有十萬羽林衛,你們想去送死嗎?”
“十萬羽林衛已在開赴西北途中。崇都城內……兵力空乏。侯爺已替您除去大趙的死忠將領,剩餘的,交給末將去辦。”
劉沛棋目光陰鷙,連禮都未行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