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寒涼,馬蹄踏過的卻是衰草連天的大地。西北的月彷彿要比崇都的高些,如練的月華也要比崇都的更白、更冷些。
踏着來時的路,三天後的清晨,奚言就率軍回撤到了靈州。這一路走得出奇的順利,幾乎沒有遇到一股敵軍。這一方面是他小心謹慎的緣故,一方面也是因爲諸國的小股軍隊都已被大趙鐵騎肅清。
當奚言策馬進入靈州城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向臨時行轅中趕去向兄長覆命。
但是他來到行轅門口時,卻被告知桓國候正在向一衆將領佈置任務,一時半會還完結不了。帶着一身疲累,奚言便回了自己營房中沐浴休息。等到他恢復些精神後,窗外又是一副月明星稀的景象了。
利落地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袍,奚言匆忙向主帥行轅趕去。
整個靈州現在幾乎成了一座兵城,所有的士兵都被安置在原來的民房中。
奚言看見城中雖有不少傷兵,但看起來都得到了妥帖的醫治。兄長向來整軍嚴厲,決不允許普通士兵聚賭滋事,桓國候麾下的每一支軍隊,都軍容整肅而又驍勇善戰。
已經是十二天與兄長未曾見面了,剛剛相見,奚言向兄長行的卻是軍中將帥之間的禮節。
“末將率兩千騎長途奔襲九日夜,九日五戰,皆告捷,共斬獲敵方兩萬餘人頭,特來向侯爺覆命!”
奚欒伸手將他扶起,讚許道:“不錯,初上戰場便能有這樣的戰績,定然要好好給你記上一功。你前些天派回來的斥候說,你率軍跑到了鎮遠隘口,可是真的?”
“是,”奚言的回答乾脆利落,連在場的另一位參將都不由睜大了眼,頗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奚將軍,鎮遠隘口周圍可是強敵環伺啊,你只帶着兩千騎,就敢去奔襲鎮遠隘口?”
“有什麼不敢?”奚言笑看着他,眸中傲氣微露,“鎮遠隘口內還有在佈防的驍、豹兩衛,若是我不去的話,恐怕就要讓付莽的奸謀得逞了。”
“嗯……”奚欒也輕笑着點了點頭,斥候早已向他稟報了北秦主力調動的事情,對於奚言的這一做法,他雖然冒進了些,但確實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於是便不去訓斥,只微微告誡道,“仗雖打的不錯,但還是要謹慎些,不可太過於冒進。”
“是,可是兄長……我有一事不明。”
“你說。”奚欒溫和地看着他,旋即道,“你是不是想問,爲什麼在得知付莽要去圍攻隘口中的驍騎衛和豹騎衛後,肖毅堅決不走,而我也不允許他們回撤?”
“不錯,雖說軍令如山,但若是遇到緊急情況,在外的將領也是可以靈活應對的。雖然付莽的合圍沒有成功,但他畢竟還有二十萬大軍,只怕驍騎衛和豹騎衛數萬軍士守不住隘口。”
“你這個問題問得不錯,”奚欒引他來到地圖前,闡釋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讓清一色的騎兵去佈防,本就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情?”
奚言頓了頓,仍是點頭道:“想過。騎兵只有動起來才能形成戰鬥力,若是按兵不動,反而不利於作戰。既然兄長也深諳這個道理,爲何還要走這步死棋呢?”
“因爲他們的任務本就不是去佈防。”奚欒指着地圖上的金城,對奚言解釋道,“付莽知道北秦軍的長處和缺點,他棄了靈州,確實是個明智的選擇。而我們在收復靈州後,下一步就是要攻克金城。佔據金城的回鶻軍因爲捨不得棄城,已經被困在城內,但是回鶻與北秦畢竟是一丘之貉,我們去打金城,難保付莽不率軍來馳援,所以驍、豹兩衛的真正任務,乃是將北秦的主力牽制在西面的鎮遠隘口附近,從而使付莽無法分身回援金城罷了。”
“竟是這樣,怪不得肖毅堅決不肯回撤。”奚言豁然明白過來,隨即又道,“那我奔襲隘口可會打亂兄長的佈置?”
“無妨。”奚欒擺了擺手,語調依舊溫和,“驍、豹兩衛本就是要動起來的。所以這並不是一步死棋,而是一步活棋。騎兵的鋒刃……在攻堅時是用不上的,所以我將機動靈活的騎兵分派出去牽制北秦軍,剩餘的則派到金城。眼看就要入冬了,若是能早些拿下金城,糧草也好通過水路運過來。”
“是啊,”奚言知道兄長擔心的是什麼,數十萬的大軍,最難保證的便是糧草和過冬的被服。更何況是在這蒼茫的西北。如今這些壓力全都擔在了兄長的肩上,他豈會真的毫無壓力?
所謂用兵如神、未嘗一敗,都只不過是做足準備後水到渠成的結果罷了。對於這些戰績背後兄長到底做了些什麼準備和籌謀,所有人都不會去關心。他們只不過是想見到那一封封頻傳的捷報,對於此後的如山白骨,沒有人會去在意。
思慮到這些,奚言便出言安慰道,“不過我們已派兵圍困了金城數日,要攻下它並不會很難,想來在滋水封凍前,我們是可以收復金城的。”
“倒也不用太急,”奚欒反倒是一派風輕雲淡的樣子,好似數十萬大軍的壓力不過輕若鴻毛一般,“即使滋水封凍,糧草也還是可以走官道過來的,只是無論滋水封不封凍,金城都非攻不可。你前些天才見識了野戰,等過些天兵發金城,你也隨着去看看攻城到底是怎麼個打法吧。”
“是。”奚言曾經雖嚮往這樣金戈鐵馬的征戰,但他知道……在所有的戰事中,攻城無疑是最爲慘烈的一種。
攻城的時候,攻守雙方爭奪的是方寸之間的得失,而爲了這方寸的所有權,雙方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甚至爲了一個人的容身之地,攻方要付出數十人的生命;而守方,也必須毫不保留地獻出自己的血肉之軀。
對於雙方而言,這都是一種煎熬。
天氣似乎更冷了,在大戰即將來臨前的前夕,所有士兵都安然地等待着,在這個曾經被北秦鐵騎掠奪的地方蓄養銳氣。等到他們手中利劍再度出鞘的時候,大趙會以最強勢的方式向世人宣告,這個歷經百年風雨的王朝,不容侵犯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