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卯時,天尚未明,但崇都內城寬闊的道路上,已經響起了轆轆的車輪聲和馬蹄聲,聲音一直延續到宮城門口。所有官員都依禮在宮門口下車,又整理好衣袍,衣冠濟楚後方才步入宮中。
太極殿是宮城的第一座大殿,也是皇帝和衆大臣每日上朝的所在。年節後今日是第一日早朝,文武百官誰也不敢怠慢。是以還未到上朝時分,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就陸陸續續地有大臣到來。
走進巍巍宮門,奚言的心緒沉穩而波瀾不驚。彷彿過去三個月的籌謀只是一縷煙雲,一彈指就能消弭在天地間…留在崇都只不過是一個開始,只是他早就設計好的一步。
既然是早已設計好的,那如今真正踏入這大殿中時,奚言心中自然不會有多激越,因爲他知道,留下來並不代表着高枕無憂。
東方欲曉,太極殿的東面已經升起萬丈朝霞。雲興霞蔚間,晨輝的光芒勾勒出太極殿巍峨的輪廓,整個崇都城也被籠罩在一片和煦燦爛的明霞中。
奚言抬起眼看向飛檐後那輪硃紅的太陽,光芒有些刺目,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眼睫擋住了那半天朱霞,天光也隨之變得模糊。
看他若有所思地駐足停留,奚遠山忍不住問:“在想什麼?”
奚言微微一笑,輕聲道:“孩兒只是在想,天要亮了。”
“是啊,”奚遠山循着奚言的目光望去,“天要亮了…只是…”
“什麼?”
“沒什麼。”
奚遠山不想把話說盡,因爲他知道,有些事情只有親身經歷過,那種感悟纔會深深地鐫刻在心底,而奚言需要經歷的還有很多。作爲父親,奚遠山想將這些經歷留給他自己去感觸。
……
父子說話間,司徒儀徵的馬車也在宮門口停了下來。剛下馬車,他正好看到了不遠處的奚言和奚遠山,便走到奚遠山跟前欠身行禮,寒暄道:“見過奚伯父,伯父一切安好?”
語調雖很恭順,但司徒儀徵的眼神掃過奚言時,一抹凌厲冷冽的戾氣從眸中迅速劃過,但因他趕緊欠下身去,奚遠山和奚言誰也沒有發現。
奚遠山微微頷首,“司徒世侄,確實是久違了。怎麼不見你父親?”
“家父今日病了,不宜面聖。”
“嗯,”奚遠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司徒賀年紀比自己還要輕些,身體又一向硬朗,怎會說病就病?心下雖疑,但奚遠山面上還是不露聲色,禮數週全地回應道,“那改日應登門探望纔是。”
“那小侄替家父先謝過奚伯父。”
“嗯,走吧,再晚…陛下都該到了。”
三人一同穿過厚厚城牆下的宮門,此時,太陽的光輝正斜斜地灑在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只是稍頃,一片明黃色的衣
袂便出現在了太極殿內。
太極殿內雖很是寬敞,但朝臣實在太多,除了少數幾名位極人臣的官員能在殿內上朝外,其餘臣子都必須立於玉階下的廣場上。
隨着司禮太監一聲響亮冗長的“跪!”,羣臣紛紛伏身於地,山呼萬歲。
皇帝仍舊高高在上地坐在殿階御璧之下,雖面目寧和,但他天子不可侵犯的威嚴還是震懾着羣臣,他的語聲不急不緩,卻聲聲都落在了每個朝臣的心上。
年後第一天早朝,衆臣要上奏的事情自然不少,但每個人開口前都必然要說一番歌功頌德的廢話。聽着這些千篇一律的廢話,奚言頓覺無聊,一抬眼卻看見了前方正恭肅垂手而立的景元…看着他那晏然自若的樣子,奚言的目光微微跳動。
不得不說景元確實有些本事,景羨已經死了三天了,訃告也已經發了出來,但除了一般的喪禮儀程外,景家仍是一派風平浪靜,並沒有顯露出一絲異端,人人也皆知景羨是在遊湖時突發疾病暴斃而亡的。
雖說事情頗有疑竇,但除了衆口一辭的哀悼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景羨的死表示出疑問。無論是刑部還是大理寺亦或是御史臺,都沒有人來過問當日在場的其他三個人。就連皇帝也都只對此事略表了遺憾,並在上元節那天遣人額外給景家御賜了些東西,以示安慰。
事情雖有些蹊蹺,但到底是平息了。無論景家家主在面臨這個噩耗時是多麼地憤怒以及悲痛,他也不得不幫着景元把這件事情處理乾淨。只是一夜間,他原本就有些斑白的頭上又催生了許多華髮,整個人略顯佝僂地站在一衆朝臣中,面容哀肅,本已有些渾濁的眼眸中更是略浮空洞。
所有人都以爲他是哀沉於喪子之痛,但只有他自己明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們手足相殘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那種慘痛,就連錐心泣血都不能表述景渝恆心中的一分苦澀。
想當年,他也是這樣對付自己的幾個兄弟的此後的數十年間,每當想起當年的往事,心下雖有萬般滋味,可他卻從未後悔過。而當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時,他終於體會到當年自己父親的感受心如刀割的同時,他也把這件事情歸結爲報應。他沒有怪罪景元,他只恨他自己…恨自己當年親手將兩個兒子帶到深淵的入口。
但他作爲一家之主,又執掌景氏一族數十年,再大的打擊都難以將他摧折。即使心有刀割,早朝時他還是能很敏捷地捕捉到皇帝的意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也絕不會有錯。
因爲他知道,一旦他露出疲態,那周圍虎視眈眈的對手就會一擁而上,將在四家中原本就最弱的景家撕得粉碎。景元雖沉穩些,但畢竟歷練不足。景渝恆知道,自己還不能倒下。
年後的第一日早朝無疑是冗長又無趣的,奚言百無聊賴地聽着大臣們或慷慨、或平淡的敘述,只有在提到沔水這件事情時,他纔會凝神靜聽。
至於其他時候,他的思緒早就飄飛到那座距離宮城僅數步之遙的司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