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方元同魏哲彥一道離開曉生堂之後,朝着武院大門口走去,尚在商量等下如何同陳家周旋,結果迎面就遇上了剛從陳家回來的方明誠。
他看起來像是無功而返,神情十分沮喪,還同身邊的殷梨花絮絮叨叨地說着些什麼。
誰知走着走着,四個人就撞到了一起。
方明誠看見方元的時候,真是眼睛都瞪圓了。先是確認了他手腳皆在完好無損,然後眉毛一揚,拳頭一握,衝上來就要問候他,方元心知理虧,索性任由方明誠折騰,其中種種,實在是啼笑皆非。
好不容易等方明誠的情緒平復下來,方元向殷梨花和魏哲彥都道了謝,四人暫且分開,方元與方明誠一同回了住所。
方明誠一回來就遇上了方元,所以還沒來得及從他人口中聽說蟒首一事,他自然要問方元這些日子是幹嘛去了。
面對這個亦兄亦友的方明誠,方元大體上沒有隱瞞,坦白道:“我在古陀寨聽聞了惡蟒肆虐一事,知道古陀寨所在的祁陰山與榆林山相連,就回了一趟方家。”
方明誠確實沒料到,這段時間裏,方元是回了一趟方氏本家,連忙道:“家裏人可還安康?”
“大致如常,不過……”方元的聲音低沉了些,“方正奇死了,聽說是遭獸襲。”
武道一途上,方正奇常年屈居於方明誠身下,方明誠對他的印象當然深刻,兩人關係雖算不得親密,到底是堂兄弟,聽到這個消息,方明誠也是唏噓。
他沉默半晌,才接受了這件事,不由追問道:“方正奇之死,與那條惡蟒可有關係?”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並未見到方正奇的屍身。”方元道,“至於那條惡蟒,誠哥你就不必擔心了。”
出於和莊飛羽相似的心理,方元也沒有說破赤紋匿形蟒的來歷,只含糊地稱其爲惡蟒。
“爲何?”方明誠奇道。
“它已經死了。”方元淡淡道,“我剛把它的頭顱交給莊院長。”
方明誠不知其中關鍵,驚歎了一聲,連誇方元厲害,很有爲人兄長的自豪感,然後正色道:“好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現在你可以說說,你到底爲什麼在外頭耽擱了那麼久了。”
“……”方元的表情僵了僵,最終無奈道,“其實遇到惡蟒的時候,我暈過去了,醒過來才發現蟒屍都臭了。”
此後無論方明誠怎麼問,方元都堅持着這個說法,事實也的確如此。
時至此刻,方元自己仍在迷惑,他從火堆旁起身暫離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方明誠見他全然不鬆口,也沒辦法,隨口叨叨道:“大半個月前,我去了古陀寨找你,那寨子真是夠古怪的……我總覺得人人都瞧不上我。”
方明誠一臉鬱悶,方元心知肚明,這當然是古陀族人的獨特美醜觀念導致的。
“不過,他們一聽我是來找你的,態度倒好了很多。”方明誠回憶道,“聽說你當時還有一位煞是好看的同伴?是不是在武院裏出現過的那個……叫什麼來着,沈前輩?他沒同你一起回來?”
方明誠純屬瞎猜,卻誤打誤撞戳中了方元心中越來越堅定的那個猜測。
方元神色一黯,只道:“我不知道。”
方明誠看他神情不對,便不再問下去了,左顧右盼地扯開了話題。
兩人已經回到了住所,院裏樹枝空落,當初方明誠胡來,爲了讓阿年一勞永逸不再掃院子,愣是爬上去抖光了樹上的葉子,院裏就這麼光禿禿了一個秋,現在快要入冬,更顯淒涼。
阿年今日不在,所以院裏只有他們二人。方明誠去屋裏取出了兩封信交給方元,這是方元外出的時日裏,有人陸續送來的。
一封出自青月商會二小姐葉佩珊,另一封出自白家大少爺白永安。
方元盯着信紙上很是遒勁的白永安三個字,心頭就無名火起。
他強自冷靜了許久,才伸手重重地拆開了信。
白永安的信很簡單,問候了一下方元近日可好,若是得了閒,請來白府小酌,他掃榻以待。
反正大致上就是想同方元套套近乎,拉一拉關係。
然而以現在方元心中對白永安的憎恨程度,沒當場把信撕碎了都算是剋制。
葉佩珊的那封信,卻令方元眼神一凝。
葉佩珊親自執筆,字如其人,婉約嫺靜,她在信中措辭委婉地告訴方元,那日他拍得至寶之後,本來有不少勢力準備找他麻煩,青月商會本想從中調和一下,可忽然卻跳出來了一個神祕高手,打得這些勢力派出來的追兵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幾乎把原先對準了方元的矛頭,全拉到了自己身上。
葉佩珊此信的意圖,一是想探一探那神祕高手是否與方元有些淵源,其二跟白永安的意圖差不多,也是想表現一下青月商會對方元的關心和重視。
而方元從信裏讀到的,卻是任階即沈雁的鐵證。
道不清的悔意如潮水湧來。
若是沈雁在,他定能拿出種種理由,把這事圓過去,可他現下已經不想再假裝是個陌生人了,更加不會在意方元是否窺破了他的身份。
方元捏着一紙薄信,怔怔地立在蕭瑟的院落中,直至周身漫上了沉沉夜色。
這時有人輕輕敲響了木門。
是一個客客氣氣的老學員,來送莊飛羽方纔承諾過的任務獎勵。
兩盒凡級上品丹藥,一塊古銅色的正方形牌子,還有一顆流光溢彩的金色小球。
來人道:“任務木牌上言明,如能獵殺巨蟒並帶回頭顱,獎勵則翻倍,所以這是兩份凡級上品丹藥清虛丹,銅牌裏存有一千學員積分,還請收好。”
方元接下,粗略一看,皺眉道:“這顆小球是?”
那老學員面上掠過一絲難以自禁的羨豔,耐心解釋道:“莊院長說,曉生堂所標的任務難度有誤,所以這是補償你的獎勵,憑此物,可以進入藏寶閣的任意一層,隨意挑選一件寶物。”
長風武院的藏寶閣,可謂是與武煉塔並稱的寶地,這個老學員過去也不是沒見過進藏寶閣選寶的獎勵,但這流光溢彩的小球有着不同的等級,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最高級別的金色小球。
這相當於是把藏寶閣裏最好的寶物許給了方元,如果他有這份眼力的話。
方元一聽藏寶閣,就想起了芩老,聽魏哲彥的意思,芩老亦在尋他的過程中出了不少力,改日理應去找他當面道謝。
不過近幾日,他怕是沒心情。
於是方元道:“這小球的使用,可有限期?”
那老學員沒反應過來,愣道:“啊?”
“我想過些日子再去藏寶閣,到那時還能用麼?”
“這……想來是可以的。不過……”那老學員欲言又止,打量方元的目光更是驚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道,“這小球並無限期,你想什麼時候用掉,都可以。”
尋常學員見了這份獎勵,哪個不是眼冒精光,恨不得當下奪了小球就衝去藏寶閣?
這人倒好,不但面不改色,毫無驚喜之意,還十分不上心地準備捱些日子再去。
他真是不知道該說方元什麼好了,眼界太高,或是壓根不知這份獎勵的分量?
“我知道了,有勞學長。”方元話語平淡,明顯是要送客。
感覺理智受到了衝擊的老學員也不欲久留,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莊院長還問你一句,可還記得那條巨蟒的葬身之處?”他補充道,“就是巨蟒的屍身現在何處?”
方元下意識地否認道:“山中密林大多相似,怕是找不到路了,而且那屍身已被蛇蟲鼠蟻,啃得不成樣子了。”
這個老學員只是個傳話筒,聞言點點頭:“好,那我就先告辭了。”
送走了來人,方元不禁揣摩起了莊飛羽的心思,他留下了蟒首,又要探問蟒身的下落,總不至於是要研究魔物。
難道是那赤紋匿形蟒身上,藏着什麼東西?
方元心裏一跳,死後的赤紋匿形蟒,與他之前所見時活生生的模樣之間,似乎真的差了些意思。
這同他的修爲暴增,有沒有關係?
一夜思慮,翌日起來之後,方元先帶着十株悲葉花去了物需堂交任務,那裏的學員異常爽快地給他結了獎勵,六十學員積分,和幾枚凡級下品丹藥。
這麼一來,方元所持的銅牌裏,就有足足一千零六十學員積分了。
方元並不知道這個數量所代表的意義,他唯一一次知曉學員積分的用途,還是初闖武煉塔的時候,看守學員告訴他,塔內的九層修煉室,分別需要達到不同的學員積分纔可入內,就算是最低的第一層修煉室,也要五十積分。
如今他總算有了數目聽來不菲的學員積分,不曉得能進幾層的修煉室?
方元還記得,那天他滿身是傷地從武煉塔裏出來,竟從旁人的議論裏得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他與別人所進入的武煉塔挑戰關卡,完全不一樣。
他所經歷的關卡,雖然難度極高,可對他的提升很大,且正好卡在那個能激勵他苦戰到底的那個點上,精妙無比。
方元如今回憶起來,才恍然察覺,自己經歷的種種看似尋常的事件背後,或許有一個人從始至終都在無聲付出着心血。
他心上覺得熨帖,更多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