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高媛“呸”了一口道:“說聲怕了就行了嗎?贏了我手中大刀自會告訴你。”不由分說掄起大刀就朝竹汶麟肩頭砍去。竹汶麟不戰先怯,倒令李高媛心中說不出的彆扭:沒想到自己牽掛了一夜的少年英雄居然這樣不經嚇,張口閉口就知道問他的丁叔叔,立時將一肚皮的不痛快統統發泄到了竹汶麟身上。
竹汶麟也料不到李高媛說砍便砍,眼見刀頭泛着寒光說到便到,忙側身相避。可這一刀乃是李高媛謀劃了一個早晨的精妙招式,有名喚作“沙海沉鉤”,豈能讓他說避便避?但見刀頭一擊不中,斜橫劃下,看似力道使盡,需收招蓄勢另發新力,忽然間刀刃翻轉,倒斜向上反切竹汶麟小腹。
竹汶麟大驚之下向後再退已來不及,百忙之中順着刀勢一個跟頭折出,後背重重摔在地上,方堪堪躲開。
李高媛一刀得手,毫不容讓,挺刀上撲,刀尖徑向竹汶麟前心扎去,刀勢迅急如風。
竹汶麟躺在地上,已是避無可避,危急之中再也顧不得許多,揮起右拳朝刀背上猛擊過去,卻聽“鐺”的一聲大響,李高媛手中樸刀被竹汶麟一拳擊開,脫手跌落於地。
竹汶麟翻身跳起,只覺手背上劇痛難忍,低頭看時,只見右手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原來他習武不久,危急時沒有運氣,揮拳又拿捏不準,被刀刃劃去了好大一塊皮肉。心中一股邪火直往上躥:我與你無冤無仇,若不是丁師父教了我幾天外家功夫,今天還不讓你大開了膛?你小小年紀,心場如此狠毒,盛怒之下早以顧不得許多,怒吼一聲揮拳便朝李高媛面門打去。
李高媛刀被擊落,也是大喫一驚。她只想着如何把竹汶麟殺得大敗虧輸,伏地求饒,是以招式無所不用其極,全然沒有想到會傷及人命,只不過隨母妃習武時間雖長,招式固然巧妙多變,可全憑性趣喜好,終究下不了苦功,被竹汶麟傾盡全力一擊,兩臂發麻,樸刀把握不住,脫手飛出。她此時比起昨晚膽子已大了許多,情知不妙,連忙縱身後退數步,以圖蓄勢再戰。
可竹汶麟在身法變換上不知要高出她多少,又豈能容她退避?右拳已如影隨形般跟到,正擊在李高媛左臉頰上,雖然拳面受傷使不上力,也乾淨利落地將李高媛一拳擊倒於地。
李高媛何時被人這樣打過,躺在地上殺豬般大叫起來,一臉的鮮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從竹汶麟手上沾的。竹汶麟將李高媛打倒,惡氣稍出,頓覺右手疼痛徹骨,這一疼之下腦子清醒了好多,知道自己這下闖下了大禍:這世道王公貴族殺個人就象碾死個螞蟻一樣,可誰敢動他們一下還不要被滿門抄斬?當下轉身便要逃命。
還沒等他轉過身來,從路邊樹後已鑽出五六個勁裝打扮的女子,一個個尖叫着有的去扶李高媛,有的持刀拿劍圍住了竹汶麟。原來這些女子都是李高媛的隨身丫鬟,平日裏也都好隨着李高媛練些個拳腳。今日一早見李高媛行動詭密,放心不下,便悄悄跟在她後面,待見到李高媛喫了大虧,生怕王妃責怪,忙跑出來要一起上前擒拿竹汶麟。
竹汶麟稍一猶豫,李高媛已從地上爬了起來,抹抹臉上的血,叫住了那幾個丫鬟,對竹汶麟喝道:“小子,還真有兩下子,今天我砍中你一刀,你打中我一拳,算是打成個平手,回去誰也不許對人說,明日還來這裏比試,那個不來不是好漢!”她見到人來,方纔定住心神,想起剛纔失聲大叫,實在有失自己江湖好漢的面子,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好在有一臉的鮮血襯着,旁人輕易倒也看不出來。
竹汶麟看清李高媛臉上除了淌了些鼻血之外,並未有其他傷痕,頓覺這一拳打得不夠解氣。見李高媛不服氣又在叫陣,也不甘示弱,應聲道:“好呀,不過是好漢就一個人來,比輸了也不許亂哭亂叫。”
李高媛看了看那幾個丫鬟,又羞又氣,跺一跺腳,吼道:“誰讓你們來的,還不快給我滾!”伸手又指着竹汶麟道:“就讓你嘴上佔個上風,有本事明日拳腳上見個高底。”扭頭順着小路去了。那幾個丫鬟也顧不得竹汶麟,撿起地上的樸刀,慌忙隨在李高媛後面也跟着去了。
竹汶麟不等她們走遠,便已經支持不住了,倒身坐在地上,強摁着右手傷口,要扯下塊衣襟纏一纏止血。可這用刀切下好大一塊皮肉豈是他過去受過的其他外傷可比?疼得他忍不住低聲直叫,鮮血也如泉湧一般淌個不停。
正在疼上加急之時,忽聽身後有人叫道:“麟兒,怎麼受傷了?”語氣甚是親切。竹汶麟轉頭看時,卻見老僧普會正從遠處走來,步履匆忙,象是有什麼事情發生。看到竹汶麟正在纏傷,忙幾步搶到近前,拉起竹汶麟右手查看,搖頭道:“這樣的傷勢,只纏纏恐怕可不行。”
竹汶麟疼得額頭冷汗直冒,猶自強嘴道:“那便怎樣?”他不知普會昨晚實是幫了他大忙,口氣仍是對普會不滿之至。
普會卻不理會於他,伸指點了他手腕上的兩處穴道,順手將他纏在手背上的衣襟扯了下來,中食兩指又將傷口擠出了點血洗淨創面,說道:“這一刀把手筋都劃破了,用這樣髒的布去纏,這隻手非廢了不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塞子,倒出一些藥粉,撒在竹汶麟手背傷口上,最後扯下自己衣襟給他仔仔細細地纏好,方纔把他的手放下。
竹汶麟又強道:“怎樣髒了?廢了又”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卻原來他看到了自己的衣服仍是昨晚從肅王府出來時穿的夜行衣靠,經了一夜打鬥和練功,早已污穢不堪,先前心中有事,不曾留心察覺,此時與普會整潔的僧衣相比,立顯髒污難耐。右手廢了便不能習武報仇,卻又有什麼好說的?
普會笑了笑道:“麟兒,年齡大了,便不能再如小孩子一般鬥氣了。世事紛擾,不知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做呢。”他全然不問竹汶麟別來情形,何以會隨鎮北千而來,又何以會在永王府上受此重創,開口便責以大義,既象是替永王教誨於他,又似暗示他莫要忘了“佛法會”大事。
竹汶麟心中一凜,低聲道了一聲“是”,便不再頂嘴。普會點了點頭,將竹汶麟扶起,續道:“你且到我禪房換換衣服,王爺有事找你。”神態之中,甚是滿意。只不過他卻不知竹汶麟所想的大事,卻是爲家人報仇,與永王、“佛法會”爭霸天下並無什麼關係。
竹汶麟站起身來,已覺傷口疼痛輕了好多,暗道這藥好生靈驗。當下一語不發,乖乖地隨普會去更衣進食後,來到前面議事廳中。
那議事廳外面看來甚爲高大亮堂,進得裏面,竹汶麟卻不知爲何竟有一種陰森恐怖之感。也虧得他膽大,這感覺片刻即去,睜眼朝前望去,只見幾把椅子上分坐着幾個人,丁純也在其中,坐在正中的李權正笑吟吟地離座向他走來,忙俯身深施一禮,道:“小人竹汶麟見過王爺。”心想:“這王爺倒也和氣,與他女兒大不相同。”他在肅王府住過一日,禮數卻也不缺。
李權走近,伸手相攙,連聲道:“麟兒起來,麟兒起來。”轉頭環視廳內人道:“麟兒少年英豪,忠勇雙全,今日我得麟兒,猶如漢高祖之得韓信耳。”說完,哈哈大笑不止。
兩邊座上之人一起站起,紛紛說道:“恭喜王爺。恭喜王爺。”心中卻均頗爲不解:“這竹汶麟縱然年少藝高,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孩子,又何勞你如此看重?王爺統兵百萬,征戰多年,什麼事情沒經過,怎麼會如此失態?”又有人尋思:“那劉邦是坐了皇帝的,韓信卻是從項羽營中投來,幫助劉邦奪取天下,又被劉邦所殺的,王爺以此爲喻,卻是何意?”
竹汶麟並不知劉邦和韓信的典故,聽得衆人說話,又團團做揖見禮。李權回到原座坐下,依然哈哈大笑不止:“麟兒的人品武功,大家是見識過的,諸位也不妨都與麟兒結識一下。”
衆人心中均想:“王爺是什麼意思?結識一下是讓我們報真名實姓給他知道,還是要先敷衍一下這孩子?”大家都是江湖出身,遇事總要從周全處考慮,須知衆人來投永王圖謀大事,無一不知這事情越是機密越好,冒然說給人聽去了,總是不好。
普會見衆人都朝李權看去,並不說話,明白他們心思,便搶先說道:“麟兒,咱們倆兒可是不打不相識。適才奉王爺之命找你,不得王爺號令不能多說老衲乃是寧波徑山寺主持普會。垂暮之年能結識你這一位小朋友,真是幸事。”
他把話說完,看了一眼李權,見李權含笑而視,便指着其餘幾個人續道:“這幾位可都是聞名天下的武林第一流人物:這兩位是崑崙劍派拳劍雙絕萬乘風、萬乘雲兄弟。”
兩個身材高瘦的漢子衝竹汶麟抱了抱拳,寒喧道:“小兄弟英才絕倫,我們兄弟是久仰的。”竹汶麟昨晚纔算得上第一次當衆出手,如何讓他兄弟久仰?語氣中敷衍之色溢於言表。他二人乃是名門大派的頂尖高手,崑崙派的昆吾劍法和天罡掌力練得出神入化,江湖上名聲顯赫,已有二十餘年不逢對手,雖然也覺昨晚竹汶麟出手不俗,可終究以爲他非是武林大派子弟,難成大器。
竹汶麟江湖閱歷雖淺,卻也聽天界寺武僧談論過武林門派,知道這崑崙劍派是與少林、武當、峨眉、天臺齊名的武林五大名門之一,委實非同小可,驚異之下忙躬身施禮道:“竹汶麟見過二位前輩。”
他能聽說什麼崑崙劍派而面上帶有驚異之色已屬十分難得,可萬氏兄弟居然仍是不滿之極,尋思:我們兄弟雙劍縱橫天下,那一個道上人物見了不要說上一大堆佩服讚歎的話,你不過是鎮北千的一個徒弟而已,竟敢如此託大,簡直無禮之太甚。可看在李權面上,不便發作,也拱手回了半禮。
普會見狀,肚裏暗暗好笑,卻也不說什麼,又指一個女子道:“這位是滇南苗洞七十二洞的女頭人,江湖稱作‘無毒娘子’的詹二孃。”竹汶麟認出這詹二孃便是昨晚勸走李高媛的那擺夷女子,料想與李高媛必然親近,卻不知李高媛的脾氣是不是跟她學的,心裏邊想,一邊依舊上前見禮。
詹二孃見竹汶麟上前,一時間不住格格直笑:“見了無毒娘子還敢上前說話,小兄弟膽氣果然非同常人,也難怪王爺如此賞識。”
原來這無毒娘子乃是天下第一的使毒高手,江湖傳說她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劇毒非常,卻又不帶半分有毒跡象,下毒傷人全在無形之中,盡憑自己一時喜好,端的是無不談之色變,就連普會之輩見了她也要全神貫注地提防,輕易不敢走近她半步。李高媛一向任性胡爲,可每次碰到了她從不敢多說一句話,昨晚離去實是被她嚇走的。
竹汶麟那裏知道這些,心中又是大爲詫異:“見你上前問候一聲怎麼就算膽大了?”卻聽詹二孃又格格笑道:“姐姐初次見你,心裏高興,身上也沒帶什麼值錢的東西,這條‘腐心蝕骨帶’就送你做個見面禮吧。不知你敢不敢要啊?”說着,從身上解下一條青色腰帶,遞與竹汶麟。
她一見面就以姐姐自稱,並贈以重禮,主要固是看出竹汶麟甚受李權器重,要捧一捧場,討李權高興,同時自己心裏對這少年也頗爲喜愛。
廳裏衆人連帶李權目光一齊盯着竹汶麟,都要藉機看一看他到底膽子有多大。大家也並不知曉這條“腐心蝕骨帶”是什麼東西,可從無毒娘子身上解下來的難道還會有什麼好物件?均想:“要是我接是不接?”
竹汶麟本不欲見面就要人家的東西,可終究是年青人受不得激,心想:“一條帶子就是名字不好聽又有什麼敢不敢要的?大不了以後再還你就是了。”便大大方方伸手接過,說道:“那就多謝姐姐了。只是我身上連這身衣服都是人家的,卻沒什麼送與姐姐了。”
詹二孃未想到竹汶麟居然絲毫沒有爲難之意,痛痛快快地接了下來,這一下竟比竹汶麟送她一件寶貝還要高興,親手將竹汶麟上衣撩開,把帶子給竹汶麟貼肉系在腰間,一邊說道:“繫了我這條帶子,你可就是我親兄弟了,回頭姐姐便教給你這條帶子怎麼用。”
她自闖蕩江湖以來,人人見她都是怕得要命,能躲多遠便躲多遠,自己也甚爲煩惱,是以把身上各類毒物都精心收好,輕易不使外露,並號稱“無毒娘子”,以示清白,可即使這樣,仍沒人敢與她接近。今天竹汶麟並不介意她毒名遠揚,姐姐二字也叫得樸質自然,沒有絲毫勉強之態,興奮之情自是難以言表。衆人均知她是擺夷女子,性情、風俗與中原人大不相同,當衆爲竹汶麟解衣繫帶都一笑置之。
普會心裏暗暗叫苦:“我這副舵主學些本領倒也沒什麼不好,可沾上一身毒氣卻如何的了?”不等詹二孃再說些什麼,又指着丁純道:“麟兒,丁幫主雖然那晚誤傷了你,可王爺不僅讓他給你醫治完好,而且傳了你世間無雙的輕身功夫,日後爲國效力,自然如虎添翼,可說是因禍得福啊。”他這句話把李權的關心和丁純的武藝都大大誇獎了一番,而且誇得都是二人最想讓人知道的,直說到二人心裏去了。
丁純微笑道:“王爺慧眼識英雄,果然見識非凡。麟兒天資過人,對武學一道領悟之強,實令我等汗顏。”其實竹汶麟習武單以天份而言,那裏比得過廳內這些武林宗師?丁純如此講話,一是竹汶麟內功確有過人之處,學起輕功來事半功倍,二來也是要捧一捧李權有識人之能。這阿諛奉承之事,縱然如丁純輩亦是不能免俗。
李權見大傢俱已相識,哈哈大笑不止,道:“咱們且都坐下,繼續議事。麟兒來了,也不妨聽上一聽。”他身材雖然矮胖,可聲音卻亢然有力。
原來丁純昨夜尋思良久,越想越是不妥,不等天亮,便來找李權,先請結識鎮北千,暴露行蹤之罪,後求速回大寧軍中,以戴罪立功。這是他最終權衡做出了的春秋時重耳出行避禍之計,他出身官宦之家,名利之心本重,非是感覺得知王妃隱情,時刻會有殺身之禍,怎肯捨棄永王京師心腹之重,遠奔大寧苦寒邊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