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亞不確定自己被帶到了哪裏,她被抱着飛了起來，跨越了一段距離的雪霧，從打開的天窗降落到另一個木屋裏。
應該是爲了照顧她,速度放得慢而輕柔。
至少這麼短的時間不會離開地球。
風和雪都消失了。溫暖漸漸取代寒意,瑞亞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在恢復活力，她的大腦從短暫的暈眩中恢復過來,重新開始思考。
她說出口的第一句話是：“能先把我放下來嗎？”
在見識過那樣的力量之後，瑞亞的謹慎沒辦法讓她信任對方。
雖然理智的邏輯告訴她，克拉克·肯特應該是一個被教化得善良、有同理心的好人。但很多時候人們定義“好”的方式，會傾向從自己的利益出發。
互相暴露到這個程度,瑞亞不確定在他突如其來的傾訴欲之後，會不會是保守祕密的殺人滅口。
不過只要他不打算立即殺死她，瑞亞就有很多方法應對。
然而瑞亞警醒的是,她在連續成功後的過度自信和大意讓自己陷入現在這個被動局面,克拉克·肯特沒有傷害她,不代表他做不到。她真應該用一個更保守的試探方法——
察覺到瑞亞的牴觸情緒,託着她的人停住,小心地把瑞亞從懷裏抱出來。
雙腳落地，靴子的鞋跟踩着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不是雪地,也不是居家的木地板。
瑞亞一邊觀察四周的環境,一邊在整理衣服時伸進口袋裏翻找手機。她先摸到一截斷裂的安全帶，瑞亞看向毀掉它的兇手。
這麼評價並不公平,他是爲了救她才毀壞車、扯掉安全帶,抱出她的。
雖然他們現在都明白過來，瑞亞並不需要拯救，那股空間移動的力量就來自她的經紀人。克拉克·肯特已經算是變相“劫持”了她。
但是鑑於瑞亞本身不懷好意,她也不能指責克拉克爲什麼在三個人裏面唯獨挑中了她。
只要他跟在車後面聽了那些話，就一定知道誰纔是主使者。
“……抱歉弄壞你們的車。”克拉克·肯特沉默一會兒開口。對方似乎又變得有些侷促起來，施展過強大力量的壓迫感散去，年輕的男孩用手做拳，抵在脣邊咳嗽。
“抱歉打擾你的‘正常’生活。”
這個不太好笑的笑話還是從對方臉上換來一個微笑。
這個鎮子本身的古怪就無法忽略，克拉克·肯特的生活也沒有那麼多“正常”可言。
瑞亞趁着氣氛緩和問下去：“所以，這裏就是你所說的另一個家嗎？”
她保持着距離把那截安全帶放到一旁，這裏到處是堆放的箱子、包裝袋，瑞亞推斷是個倉庫。
“這裏是農場的另一邊，我們會把一些不用的東西放在這。”克拉克直接告訴她，爲了不讓瑞亞更緊繃，他移開視線打開地窖的門。
然而瑞亞的一舉一動在他的注視之下，畢竟他心神從一開始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打不通電話的，這裏的信號比鎮上任何一個地方都糟糕。”克拉克的提醒相當禮貌、溫柔。
瑞亞摸索着按鍵的動作一頓，她乾脆拿出手機舉起來看了一眼，發現確實沒有信號，她的短信也沒有發出去。而她很快就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只見地下露出一片寬闊的通道，一艘由銀色金屬包裹的小型飛船就靜靜地躺在那裏，在天窗照射下來的光線裏呈現出陌生、奇異的質感。
她不瞭解那些太空航天知識，但僅是用肉眼去看，瑞亞也能明白那是真的。
視覺的光影、觸覺的質地、壓在土地上紋絲不動的厚重感、空氣裏折射出來的灰塵浮動而過卻沾染不上的材料特性……
這所有的一切都構築成了地球之外的科技。
“我就是這麼來的。”
克拉克·肯特：“它載着我降落到這片農場上，喬納森和瑪莎收養了我……”
他說出自己知道的那部分由來，坦然中帶着一點小心翼翼。他在乎這第一個傾訴對象的感受。
然而一種凜冽的畏懼和彷徨在瑞亞的心頭滋生出來，那是人類面對無法掌控的陌生事物時的本能反應。
尤其對方不僅身體素質遠超地球人類，而且連星球科技都很有可能高出地球。
還好那不是一個龐然大物的，帶來的衝擊並沒有那麼強烈，但也足夠讓瑞亞感到發麻的危機感。
瑞亞蹲下去，隔空比劃了一下飛船的座位艙。
“那時我還是一個嬰兒。”克拉克爲飛船的型號作解釋，他走得近一些。
瑞亞抬眼看他，“可是這樣的設計，不就沒有考慮回去嗎？”
克拉克·肯特的眼中劃過闇然，他的五官陷在陰影裏，一半仍是年輕、青澀的英俊模樣，另一半卻因爲加深的光影變得有些複雜、疏離。
又或許是瑞亞的心理作用，她看待克拉克的方式已經變了。
“所以我還在這裏。”
他的聲音變低：“就算我讓一切變得糟糕，我還是隻能回到這裏。”
糟糕的事情有很多——比如那一夜的隕石雨傷害了鎮民，比如之後斯莫威爾鎮發生的一系列變化，比如克拉克的父親意外死亡……
瑞亞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什麼。
類似於“這不是你的錯誤。”“你來到這裏一定是有理由的。”“接受這個世界，學會和他們共處……”
出於那些帶着影迷心態的好感度，瑞亞猜想自己的話會起到一定作用。甚至她只是安靜地聆聽，克拉克都看上去心滿意足。
他的靠近沒有敵意，就已經十分不可思議了，明明他們兩方目前還處於懷疑對立的狀態。但克拉克所有的情緒中永遠抱着一份誠摯的關心。
這種過度釋放的友善反過來讓瑞亞開始覺得不自在，她不是爲了和克拉克·肯特做朋友來這裏。
所以她提出另一個疑問：“那你想找到自己來自什麼地方嗎，克拉克？”
男人在瑞亞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着地面之下的那座神祕飛船，“這已經不可能了……”
“沒有什麼不可能，你至少有一條線索。”瑞亞整理着自己的思緒。
她說：“這不是你獨自在外面就能做到的，你需要更精英的團隊。我們會幫你啓動飛船，我們能幫你找到你真正的家。
但我需要先聯繫我的經紀人，你就這麼帶走了我，克拉克，這會引起很多誤會……”
克拉克·肯特側過頭，就像之前那樣注視着她，他既驚奇又感慨。瑞亞果斷、客觀的敘述讓一切都變得平靜。
於是克拉克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裏慢慢多出幾分困惑，彷佛拆開了漂亮的禮物盒，得到的卻是完全陌生的物件。
他沒有討厭，可是也無法確定喜不喜歡。
“你就是爲了這個來的，對嗎？”克拉克再一次確認，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可是神情已經在衡量中變得冷靜了一些。
“……對。”瑞亞抿了一下嘴脣，“我耍了一點花招，對不起。”
“我覺得我還是停止表演‘無辜的女明星’比較好，既然我們都坐在這裏，面對面談話了，還是坦誠交代更顯尊重。
克拉克，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失望，不過我不只是你在電影、電視節目裏看到的樣子。我還有更多的一面，有更多的想法。
現在我想到宇宙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你能夠幫我，我剛好也能幫到你——”
“哈。”
一聲笑意從克拉克·肯特的嘴邊泄露。
瑞亞的神經被觸及，她緊張地反問：“我有哪裏冒犯到你了嗎？”
大個子有些無措地僵住，第無數次向瑞亞道歉：“抱歉，你說得很好。真的，但你看待這一切，就像是去商店買東西，去公司面試工作……”
他在措辭上犯了難，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最終克拉克放輕聲音說：“你有點冷酷。可是你對待我，就像其他任何一個人，沒什麼不同。”
克拉克的眼神變得深沉。
“剛纔你很怕我，但是現在……”他打量瑞亞，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瑞亞打斷了。
“我還在怕你，克拉克。”瑞亞痛快地承認這件事。
諷刺的是，之前是克拉克·肯特提防他們心懷不軌，現在時刻提神戒備的人是她。這提醒着瑞亞一件事。
她過於重視經營自己的事業，忽視了一個關鍵的事實——
所有能夠保護她的力量都來自外部，來自別人。她是攀登上了足夠高的權力頂峯，但還沒有掌握維護自身的力量。
她太習慣於好來塢的經紀模式，太習慣依賴自己的團隊，也沉迷於打造一個完美的集權勢力，最終，弱點反而變成了她自己。
瑞亞壓下心裏的不安說：“你願意交流，所以我能鼓起勇氣和你溝通，我知道這一切都很突然，我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但我想，我們會找到一個讓彼此都滿意的方桉。”
克拉克直視她，看進那一深一淺的異色眼眸深處。
“瑞亞，無論我來自哪裏，都不會是地球。你真的沒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你一定要聽的話，我只能說我很高興。克拉克，我花了很多時間、精力和金錢，就是爲了找到你。”瑞亞並不想留下曖昧的餘地，所以她誠實、坦然地揭露自己的目的。
“這至少證明，我的想法不是妄想。
在地球之外，還存在其他的文明，其他的生命。這個世界的尺度那麼寬闊、深遠，而我來到這裏，不應該是爲了停留在好來塢、停留在美國、停留在地球。”
她短短地描述她的野心、她的夢想。
即便一句話帶過，也勾勒出一幅宏大的銀河藍圖。那是一片克拉克·肯特從未深入想過的精神世界。
在他能夠聽到更遙遠的聲音、看到更廣闊的視野的時候，他只想像斯莫威爾鎮的其他人一樣，迴歸正常。他渴望回到安寧、和平的小鎮生活。
如果不是父親的死亡帶來過大的打擊，克拉克甚至都不會離開這裏。
在地球、異星之間來回搖擺，掙扎的漫長時間裏，克拉克也從未想過要從地球去往那顆誕生之地的母星。
那對於一個生長自小鎮農場的年輕人而言，實在太遙遠了。
可他本應該離那個想法更近的——
比瑞亞·諾倫更近。
那個活躍在青少年幻想裏、美麗迷人的女明星，在他這個外星人的面前暢想星空，描畫宇宙，這讓克拉克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震動。
那並不僅僅關於少年時期的季動，或是夢中情人的荷爾蒙吸引。
克拉剋意識到，自己逃避不及的一切，纔是瑞亞真正想要的。
但那又和貪婪的陰謀有所不同，瑞亞不是渴望他強大的力量、他超凡的五感知覺、或者其他的可怕能力。
她只是要藉着他去觸摸天空之上，大地之下的遠大世界。克拉克·肯特這個人，無論是變種人、還是外星人，都只是那片精神藍圖中的一個微小錨點，幫助她撬動更無限的未來。
克拉克還沒想過那樣的世界——
小鎮、農場、家人構築了他認知的初始。然後很多事情都變了，可他還是克拉克·肯特，他能離開斯莫威爾鎮，可他的意識和靈魂還在這裏停留……
他比瑞亞強壯、敏捷，可是在另一種意義，他又比她弱小、貧瘠。
不過他還很年輕，還有無數的時間去學習。
“我帶你去找真正的‘另一個家’。”瑞亞支撐地面站起，從弱勢的姿態中掙脫出來。
克拉克問她：“如果那裏已經毀滅了呢？如果我就是最後一個後裔呢？”
瑞亞若有所思地打量他，這個語氣聽上去就像是既定的事實。
“一顆星球毀滅了，也會留下星塵和碎片，那就是它在宇宙的墓園。”瑞亞說，“如果你是最後一個，那你就是唯一一個能爲它紀念的智慧生命。”
“選擇權在你。”
她重新拿出手機一揚，展示上面的時間。“但你真的得先讓我回去，克拉克，我不能一直消失。”
克拉克·肯特抬起頭，仰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