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完亞倫·託德的位置, 女生們還非常熱情地給他指了瑞亞·諾倫所在的方向。
這種重要的場合，她當然不會缺席。
從禮堂暫時還空曠的座位走過，經過寬大的演講臺, 亞倫·託德終於在側邊一個角落裏見到了瑞亞。
她站在一條被繩索扣起的垂簾旁邊, 手裏握着應該是用來操控臺前幕布的拉繩。她的金髮比任何一種金色都要來得更加耀眼, 她那雙深淺微微差別的藍色眼睛在室內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哪怕這位好萊塢美人現在頂着一張素臉, 她的一切五官特徵依然具有鮮明的標誌性。
亞倫終於正式見到大名鼎鼎的瑞亞。
其實大多數時候, 他都在跟瑞亞的經紀人馬洛伊對話，當然, 他後來也有電話採訪過瑞亞，畢竟他投給《華爾街日報》的報道幫助了她在好萊塢的轉型。
從那會兒起, 她對整個行業的意義就不再只是一個女演員了，甚至是超出電影行業外。
看上去，瑞亞正在最後一次確認這些道具的功能性。
她攥起右手手指，用力往下拉，帷幕就在那隻纖細的手心裏緩緩落下，又重新打開，全憑這幕後人一手操作。
亞倫·託德心神一轉, 下意識地舉起手裏的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他暫時還保留着記者兼電臺主持人的權利，直到演講結束——不過就算上交了相機，亞倫也會拿出手機記錄這一刻。
這實在是極具象徵主義的一幕，某種意義上，亞倫·託德甚至認爲這張照片能概括今年上半年發生的絕大部分事情。
雖然瑞亞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光影鏡頭的中心焦點，她一出場永遠在舞臺的中間！但亞倫深信, 她在幕後同樣佔據關鍵位置。
“咔嚓。”
快門聲驚動了瑞亞, 她轉過頭來, 鬆手放下了拉繩, 微微一笑。
“你好，亞倫，雖然現在纔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我們也互相瞭解一段時間，我想我們就不必作介紹了。”
瑞亞神情自然地走過來，臉上帶笑。
“抱歉，我忍不住想拍下來。”亞倫·託德舉了舉相機示意道歉，然後他禮貌地說：“謝謝你們給我這個機會，瑞亞……”
直到走近，亞倫忍不住在瑞亞面前微微失聲，他在腦海裏構築過許多遍瑞亞·諾倫的真實形象，一個銀幕背後、鏡頭之外的，聰明、果決的女決策者。
不過現在他又一次意識到，瑞亞確實非常年輕——太年輕了！
尤其她今天穿了一身“紫荊藤”俱樂部的部服。淺紫色的襯衫，長褲，一件白色的針織背心馬甲，右胸別了一枚紫色的藤花刺繡徽章，這讓她看上去多了一分青春氣息。
亞倫·託德做了太多關於瑞亞在幕後佈局的研究，這是塑造了一個大多數人忽略的不一樣的瑞亞·諾倫形象，但這也很容易讓他忘記瑞亞的真實年齡。
這就是如今好萊塢的半個“統治者”？
他一邊感到驚歎，一邊又覺得不可置信荒謬。
瑞亞笑容不變地說：“沒關係，我們正好需要一些媒體朋友，馬修推薦了你，他很欣賞你，亞倫。我們也算是互幫互助了。”
亞倫敏銳地注意到瑞亞的用詞是“一些”，而不是“一個”，說明她的記者名單應該還有別人。而他是瑞亞經紀人的推薦，瑞亞自己的選擇不是他。
他比瑞亞年長六歲！
但亞倫·託德還是緊張地清清嗓子，“你需要什麼幫助呢，瑞亞？”
“這沒什麼的，你知道現在大選在即，副總統來哈佛發表演講——學校當然歡迎，但並不想在媒體輿論上牽扯進些事情裏，他們想要正面、客觀的報道。
而我剛好在好萊塢，我能聯繫一些記者朋友，幫一些忙，你們也需要新聞嘛！”
瑞亞的解釋簡直完美極了，亞倫猜測這就是她應付學生會和校方的“申請”理由了。
她說：“所以不用在意，按照你正常的工作節奏來就好。”
他們聊天中途，就有紫荊藤俱樂部的女生過來詢問瑞亞一些事，“對不起打擾你們，瑞亞，有點麻煩。”
現在亞倫能夠辨別她們了。對方壓低聲音，亞倫只能聽到一點。
“瑞亞……那些成員還在試圖……後面的聚會……人員超過……我們的人怎麼辦？”
瑞亞耳語幾句，女生很快就鬆口氣走了。
亞倫·託德忍不住感嘆：“我在哈佛的時候都不知道紫荊藤，我只知道飛行俱樂部、鳳凰社團那樣的兄弟會，我申請了兩次，兩次都失敗了，後面我乾脆放棄了在商業上發展的想法，轉而投入經濟新聞……”
他發現了，紫荊藤隱隱有壓下飛行俱樂部那樣的頂級社團的勢頭。
這真的可能嗎？
瑞亞笑着回答了他的打探：“紫荊藤是女子俱樂部，你那個時候不知道也很正常。它成立的時間還沒有那麼悠久，但它的潛力很大。”
真正面對瑞亞本人，亞倫·託德在一分鐘內就意識到了棘手難度。
瑞亞的聰明毫無疑問，所以當她不想直面回答，她就有無數種方法迴避。而且她讓人挑不出錯處。
亞倫還想問，瑞亞就開口打斷：“我明白你想採訪我的心情，這是你們記者的天性，但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亞倫，別忘了，艾伯特·高爾總統纔是重點。
如果你還沒有對我的專訪報道失去興趣，之後我們可以再談這個，好嗎？”
離演講開始的時間越近，負責準備工作的人員就越忙碌。
亞倫只能放瑞亞離開，繼續在安排好的前排位置上等，但好處是他獲得了記錄這一切的許可，而且他能拍到副總統從幕後登上演講臺的畫面。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從舞臺後走出來，坐在了亞倫旁邊。剛纔瑞亞就是去那裏，他說不定也是去和瑞亞聊了幾句。
亞倫立刻伸出手：“cnbc亞倫·託德。”
對方很禮貌地回握，“《星球日報》佩裏·懷特。”
“我知道你。”亞倫感興趣地攀談：“《星球日報》的觀點十分犀利，已經越來越進入主流視線了，佩裏，你們的勢頭很猛。”
佩裏·懷特是一個渾身幹勁的人，他直接應下了亞倫的誇獎。“如果含含糊糊，那就失去新聞的意義了。”
這個人不是哈佛畢業的。
雖然開放的媒體席沒有要求一定是哈佛畢業生，但亞倫還是對一份新報，一個新人記者提前坐到位置這件事感到驚疑不定。
他能來進這裏還是佔了“哈佛商學院學生”的便宜，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亞倫暗想：‘這人當初可是因爲尖銳批評瑞亞·諾倫纔有了點名氣。見鬼了，他也是瑞亞塞進來的？’
有一瞬間亞倫·託德都在質疑自己的判斷，他是不是因爲對瑞亞評價過高，才把所有事情都聯想到瑞亞身上？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證明，亞倫其實還遠遠低估了瑞亞·諾倫。
演講前20分鐘。
副總統和他的團隊在一陣匆忙腳步中到達，艾伯特·高爾看上去有一些疲憊，沒有講話，不過他面色紅潤，眼神清明，精神狀態不錯。
當然那些包圍着副總統的人員直接簇擁着他走進休息室，亞倫·託德連衝上去問話的機會都沒有。這也是不可能的。
佩裏·懷特同樣規矩地坐在位置上，不過這位同行已經拿起筆開始撰寫了。
一位學校領導似的人物領着幾個學生跟上去，艾伯特·高爾團隊中的幕僚把他們攔在後臺通道外面，聊了一些話，大概是做最後的溝通確認。
在禮堂外圍的學生們攏聚起來，而原本在後檯布置的學生們則被請了出來，瑞亞沒有。
發現這件事，亞倫的心猛地一跳。
演講前15分鐘。
其他媒體記者們得到放行，陸續到達，亞倫看到不少同行中的大咖。他在時政新聞界的朋友不多，但這不妨礙他在這個位置上享受驚訝、打量的羨慕目光。
政治新聞相關的從業者總是眼高於頂——得了吧，認識一些部門人物又不代表他們就有什麼權力了。
當然，金融新聞也常常被對方批評爲資本大鱷的工具。不過嘛，鄙視鏈最底層的肯定還是好萊塢的娛樂新聞。
演講前5分鐘。
哈佛大學的禮堂已經人滿爲患，不光是座位上坐滿了學生，過道、後面的空地也有很多學生站着，甚至連門口外都有來晚的人。
儘管考慮過做人數限制，但後面校方又在副總統的意願下改口了。
據說，艾伯特·高爾本人原話是“歡迎所有想要聽演講的學生們，我們不應該把他們拒之門外。”
演講前1分鐘。
艾伯特·高爾總統在一片響亮至極的掌聲中步出，他重新修理了髮型看上去精神奕奕、紅光滿面。他微笑着握上演講臺的話筒，用一句話拉近和觀衆們的距離，“真是好久沒有回來了，哈佛。”
哈佛的學生們也給出了雷動般的鼓掌。
然後，他開始了自己的演講主題——
令人驚異的，他沒有選擇最安全牌的“環保主義”，而是扔出了一個嶄新的概念。
“信息化”，以及“科技地球”！
艾伯特·高爾保持着那副照片模範的笑容，他說：“也許你們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所以我想用一個你們都知道的例子——電影，人人都看好萊塢電影。”
亞倫整個大腦的神經都一顫。他感覺自己被雷電擊中了。
副總統繼續說：“我相信你們應該都看過瑞亞·諾倫的《指環王》，畢竟這是我們自己學校的學生，我們得支持校友。”
一個恰當的玩笑迎來一片笑聲，瑞亞在哈佛的人氣非常高。
然後艾伯特·高爾重新到正題：“這是一個全新的技術，半全息……”
亞倫在按相機快門的同時，也感到一種驚悚又古怪的預感。
哈！經濟，政治，科技——現在他們所有人都得淪落到跟好萊塢媒體一樣了，圍着同一個人物。
瑞亞·諾倫！
哪怕是再專業苛刻的政治報刊，也將不得不在他們的報道裏加上這個名字。
哦天吶，在這種形勢下，亞倫完全承認自己的平庸，他真的不敢想象，瑞的“幫忙”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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