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墓地在除夕之夜更顯得荒涼孤寂,能清楚的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鞭炮聲,那一朵一朵璀璨奪目的煙花,好像觸手可及,在短短的一瞬,映亮了半邊天,傾刻之間,那華麗而炫爛的一生便結束了。
我喜歡這樣激烈、痛快的綻放,乾淨利索的來,轟轟烈烈的走,沒有一絲贅言,沒有分毫眷戀,沒有半句敷衍,將最美最迷人的芳華凝聚成一個瞬間,迸射出來,雖然短綻,卻從頭到尾都是引人入勝的,是充滿喜悅和激情的,此刻,有多少人在仰視在豔慕它輝煌而壯烈的優雅吧?
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難怪人類會用它來形容自己的與衆不同。
明滅之間,是曠無邊際的寂寥,尋不出一點點生機,黑漆漆的深夜,薄薄的一層積雪倦怠地撒在地上,仿若是天與地的一條模糊不清的分割線。矮松和墓碑被頭頂的一撮白雪從黑暗中撕扯出來,露出隱隱約約的輪廓和痕跡。
我迎着風雪在半空疾馳,裙襬和廣袖被狂風拍打得噼啪直響,身後拖起一條淺淺的銀龍,雪若再大點就好了。飄逸的身姿後面牽着白龍,多壯觀!
清冷的風,若再有條寬闊清澈的大河,我都要誤以爲現在是夏日的奈何莊了。現在的我,纔像奈何莊的莊主孟婆。
在矮松上方飄飄蕩蕩,找到了上次被我砸裂的那個可愛的小孩的墓碑,小羅子把裂痕補好了,新補的地方顏色稍稍深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我摩挲了孩子的笑臉,天真無邪的樣子真可愛。
沿着南面飄去,種豬沒有騙我,天使之愛的牌坊拆掉了!果真拆掉了!想不明白當初跟他商量時一口回絕,現在又自動自覺地拆了,因爲什麼?
不管那麼多,拆了就好。拾階而上,來到謝慈雲墓前,怎麼說,也算有一面之緣吧!既然來了,來看看是情理之中的事。
它永遠的消失了,不能再守護種豬了。我圍着墳轉了一圈,待到開春,墳頭會長滿綠油油的野草吧?
我嘆息了一聲,走到桐兒墳前,素不相識的女人葬進林家的墓地,種豬每每在墳前撫碑痛泣,唸叨:吾妻桐兒,想想有些滑稽。
我不經意掃視了石碑,舒遠峯之墓,立碑人:舒岑。我眼花了?揉揉眼睛,湊近點再看一遍,沒錯啊!
相當無語!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女人,不知姓甚名誰,突然變成我爹了!小種豬,到底想幹什麼呢?
天氣冷嗖嗖的,我太喜歡了,馬路上空無一人,沒有路燈,北風掃得紅裙翩翩若仙,感覺真好!我慢慢逛着,一支嬌豔的玫瑰靜靜的躺在地上,我彎腰拾起,大過年的,它孤零零躺在地上,必定是也是有故事的。
人們常說,與人玫瑰,手留餘香。現在,誰又是奔着“手留餘香”去的呢?玫瑰,只關乎火熱的情感,表白成功,它是一個浪漫的楔子;否則,便是最美的出氣筒了。
聞不到香味,我還是把它握在手裏,刺扎得手心癢癢的。
忽然,左肩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是同類!
一條黑影在前面幾米停下來,快速飄到我面前,驚恐萬狀的說:“孟大人,是你!小的見過孟大人。”
這驚恐,並不是因爲看到我,我認得它,是迎新莊的警察,“李清河,今天你值班?”
“大人,快跑!”它恐懼地說道。
肯定遇上了麻煩,我拉着他躍上了路旁的一棵樹頂,做了個黑暗結界。我躲在樹杈上觀望,未摸清情況之前,豈能冒然行動?
一會兒,七八條黑影飄過來,在樹底停下。手上烙有酆都莊的標記。
“這小子怎麼不見了?”
“肯定就在附近。”
“對,味道就在這裏消失的。”
味道?對,剛剛在李清河身上聞到一股說不出的淡淡的味道。
“一定不能讓它跑了,我們這一隊從未失過手呢!”
“它在這裏停留過,味道最濃了,應該就躲在這裏,可能……在這棵樹上。”它指了一下我們藏身的樹。
我立馬做了個遁形結界把自己裏起來。
它們圍着樹打轉,“樹上有它的味道,它肯定在樹上藏過,奇怪,躲到哪裏去了?”
看不見結界,修爲不高。以一敵八應該問題不大。我躍到旁邊的樹頂,“喂,找你們姑奶奶做什麼?”
它們面面相覷,“她是誰?”
“不認識,沒有味道,不是我們要找的魅。”
不認識我,便是冒牌的魅。“你們大過年的,不好好在家待著,東遊西蕩的幹什麼呢?”我問。
“少管閒事!”
“她不像是孤魂野鬼,說不定是從下面來的,要不要抓起來?”
“先抓起來再說。”
“你去。”
“我不去,我不跟女人打。”
最煩婆婆媽媽的男人!我迅速地伸長手臂,一手掐住一隻魅的脖子,將它們提了過來。
其他幾隻魅馬上飄過來,圍住我。想打羣架?
“你是誰?報上名來!”
“你管我是誰?爲什麼要追殺地獄警察?”手上兩隻魅手抓腳踢,擰得我手痠,我把他們扔回地上。
“算你識相,放了我們兄弟。大家別跟女人一般見識,我們走!”
想逃?我撒下地獄天羅,將它們通通罩住,勒得像麻花一樣,哭爹喊娘。
“死女人,你是麻仙姑?”一隻魅喘着粗氣擠出幾個字。
我叫李清河出來,“你看,多容易解決的東西,你跑什麼?”
它哭喪着臉,“孟大人,小的只有索魂鏈、追魄繩,既沒有大人的修爲,又沒有好的兵器,它們幾個無魂無魄,我的兵器形同虛設,派不上用場啊!”
說得也是,該向牛頭馬面提議,兵器要更新換代了。
從圍牆上飄進林府,靜悄悄的,大概都睡下了。
擰着八隻壞蛋躍上三樓,也是個體力活,居然有點熱了。
交給小羅子它們後,我溜進廚房,抱了幾盒雪糕來到葡萄架下,躺在吊牀上喫雪糕是人間最愉悅的事,至少我這麼認爲。
我把雪糕放在石桌上,往吊牀上一坐,誰知坐到一團肉乎乎的溫暖的東西,着實嚇了我跳起來,定睛一看,居然是種豬。
“你在這裏幹嘛?要嚇死人?”我拍着胸口,心有餘悸地說。
他晃動吊牀,“大過年的,這麼晚回來,去哪裏了?”
我在石凳上坐下,開了盒雪糕大口大口喫起來,上半身急驟涼爽舒適,“城郊銀河園。”
“不用謝。”他側身抓了盒雪糕,喫了兩勺。
我斜了他兩眼,“誰謝你?你葬個女人冒充我父親,究竟什麼意思?”
他挖了一大勺雪糕塞我嘴裏,“你知道我這一段很忙,有些事情還在處理中,等我找到了她的家屬,就把她遷走,你就先湊合着吧!”
我湊合?怎麼湊合?叫我認個陌生的女人做爹?開什麼玩笑?“爲什麼要拆了牌坊?”
“哪有那麼多爲什麼?以前拼命嚷嚷,叫我拆了,現在拆了,又得問爲什麼,你說你們女人怎麼那麼煩人呢?”
“你們男人才煩呢!就會裝!”我又開了盒雪糕,“怎麼這麼晚不睡?桐兒有什麼事嗎?”天氣變冷,對桐兒不利。
他答非所問,“女魔頭,我很不安,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而且……”
我想起他這一段總勸我不要出門,便問道:“是不是又收到奇怪的信息?”
“是的。”
“什麼內容?”
“沒有內容,只有三滴血。”
我站起來,圍着石桌石凳和吊牀慢慢踱步,雪糕冰冰涼涼在嘴裏打轉,“你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息是什麼時候?”
他從吊牀上坐起來,“給你種咒那天。”
“那你種的咒是完全按照你師父所傳的來種的,還是經過改良的?”
他肯定地說:“我完全遵照師父傳授的污穢咒來種的,不敢有半點馬虎,生怕稍有差池,會影響效果。有什麼不對嗎?”
我遲疑了一下,“有鬼懷疑過,這個咒不是污穢咒。”
“不可能!師父曾捉了三隻鬼讓我練過,我保證不會出紕漏的。如果你不相信,請等一會兒。”說完進房子裏去了。
他端了杯水給我,“這是污穢咒的解藥,上次叫你喝你不喝,說能對付七哥哥,現在喝了試試,大不了七哥哥來了再給你種。”
微微渾濁的水喝不出什麼味道,我一口乾了,靜靜坐在石凳上,細細體會心裏的感覺。
“有什麼反應嗎?”種豬過十分鐘問一次,壬長生說,解藥喝下去十分鐘便可見效,還叫種豬試過。
“沒有反應。”
“那有什麼感覺?”
“沒感覺。”
“不可能啊,都過兩小時了,怎麼會沒反應?”
坐得真累,腰痠背痛。我在吊牀上躺下來,喝了幾口冷風,舒服多了。打開天眼,心上雞蛋大小的朦朦朧朧的東西像裹了一層薄紗,若隱若現。那裂痕已經張開,恍若含笑花輕淺淡笑,突然,一束刺眼的金光直射過來,我捂着火辣辣的天眼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