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助地站在城郊的河邊,抓些石子往水裏扔,找尋了幾天,並未見到夫君的身影。現在交通發達,又是兩年之前的事,夫君肯定早已不在這裏。
唉,如果陸判哥哥在就好了。
我靜靜地盯着渾濁的水面濺起的水花。突然,河水逐漸清澈起來,一羣鴨子遊得正歡。岸上綠草已黃爛,不遠處,三間低矮的農舍掩映在大榕樹下。
我彎着腰,仔細環顧,這不是銀月河?農舍不正是我夫君孟崇文的家?
穿着深藍破棉襖的夫君踮着腳尖偷偷從房裏出來,一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一邊回頭張望,腳上的鞋很破舊了,鞋頭張開嘴,邁一步,鞋頭便蛤蟆嘴似的張合一次。他來到河邊的歪脖子柳樹下,東顧西盼,冷得把手放在脣上哈着,一個人捂着嘴貓腰從稻草垛後輕輕走到夫君身後,跳起來“啊”地大叫,原本以爲會駭一跳的夫君轉身過來,憂鬱的淺笑,溫柔地將她摟進懷裏,我看到了自己的臉。不,我是孟婆,她是舒岑。
他輕捏了她的下巴,陰沉地說道:“岑兒又頑皮了。”
二人牽着手來到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舒岑打開竹飯盒拿出熱騰騰的飯菜,擺在草地上。
“快趁熱喫吧!”
夫君接過筷子狼吞虎嚥,她雙手託臉微笑着叫他慢點,大概因爲自己又被婆婆餓了幾天了。
不好!只見一個高大黑壯的婦人拿着掃把躡手躡腳走來,我來不及提醒,掃把狠狠一下接一下落在舒岑背上。
“掃把星,又來禍害我兒子了。叫你害我兒子!叫你害我兒子!”
舒岑趴在地上慘叫,夫君丟下碗筷,抱住婆婆的腿跪下,替她求情:“娘,別再打了,別再打了!”
掃把拍在夫君身上。婆婆怒罵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好好的李家千金你不要,偏偏跟掃把星糾纏不清。”
舒岑咬牙站起來,扶着背,踉踉蹌蹌走到婆婆面前,悽悽問道:“婆婆,要怎樣才讓我和夫君在一起?”
“啊呸!不要臉的小蹄子,誰是你夫君!”婆婆雙手叉腰,奚落地笑了。
“我們在西山的土地廟前拜過堂了,菩薩會保佑我們永遠在一起的。”她倔強地說。
夫君趕緊不停點頭。
婆婆鄙夷地回道:“好啊!李大人承諾,只要文兒嫁入李府,前程自是不用說,還給我聘禮白銀五百兩。你回舒府的金銀窩裏,扒拉千兒八百兩金銀做嫁妝,還不是什麼都好說?”
舒岑低頭絞着手帕不說話,母親巴不得她不嫁人,絕不會給孟家送聘禮。
“岑兒,”夫君握着她的手,“土地廟前拜了天地,我們就已是夫妻。你放心,待到爲夫出人頭地,一定會風風光光將你娶回來。”
“只要能在一起,再苦再累岑兒也不怕。夫君,拿這支金釵去做件棉襖吧!我請奶孃幫你做了棉鞋,再等兩日便做好了!”她拔下頭上的金釵塞在夫君手裏。
婆婆抓住他們的手,硬生生分開。橫着眼說:“沒有銀兩拿給我,廢話少說。”
舒岑剛到舒府側門,奶孃大驚失色地迎來扶住。她已經在後院住了五年了。
奶孃關切地問:“又被那母夜叉打了?”
她撲到奶孃懷裏嚶嚶哭泣,“奶孃,這個世上,就你和孟崇文待我最好,岑兒是真心想跟他過一輩子。”
“不要臉的東西!又出去私會男人,舒家的臉讓你丟盡了!”母親的怒罵讓舒岑打了個寒顫,她慌忙跪下。
近一個月,見母親的次數比五年加起來還多。
六年前,舒府的小姐舒岑絕色多才,美名遠播,前來提親的人不計其數。父親定了故友莊員外的公子,三個月後,莊公子突發暴病而亡。後來與京城的高公子訂親,一月內高公子無故自殺。然後與萬和鏢局的孫總鏢頭訂親半月,鏢頭墜馬身亡。
僅管有“舒家小姐是掃把星”的說法,仍然有人提親。只是一樣躲不過死亡的命運。
漸漸的,提親的人少了,因爲舒員外出了告示,舒小姐此生不嫁。但還是擋不住名將曲豐將軍抱得美人歸的決心,他馳騁沙場四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不顧父親的阻擋,請了皇上的旨意。
求親那日,他帶了人將舒府團團包圍,拿刀架在父親脖子上,舒岑答應了,願意馬上跟曲將軍走。曲將軍高興得仰天大笑,還未笑完,忽然倒地身亡。爲了不連累舒府上下,父親自殺謝罪。她便被母親趕至後院居住,整日陪伴她的只有奶孃。
從此,舒岑便被世人遺棄,衆人見她如瘟神,避恐不及。
衆人視我是瘟神,我視瘟神是衆人。舒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偶爾去去人煙稀少的西山。
那日初冬微寒,在西山梅苑的如意亭巧遇孟崇文,二人一見鍾情。得知她是“瘟神舒岑”後,孟崇文並不在意,表達了對她的愛慕之心。二人時常倚於梅下,吟詩作賦。後來,二人在土地廟前拜天拜地,緣定三生。
“夫人,既然小姐與孟公子情同意合,您就讓她們結爲連理吧?”奶孃跪下來苦苦相求。
母親“哼”了一聲,“莫非岑兒與那姓孟的窮書生私下往來,是奶孃的主意?好,好!奶孃年近花甲,該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了。我也不留你了,去賬房領二百兩銀子吧!”
舒岑跪走到母親面前,哀求道:“孃親,此事與奶孃無關,是岑兒自己的主意,求孃親不要趕奶孃走。”
奶孃慈愛地摸着她的頭,勸道:“岑兒,奶孃老了,伺候不動你了。以後,要好好歸顧自己。等到你和孟公子的好日子,一定要知會奶孃。”
“不要,奶孃不要走!”舒岑拉着奶孃的手不放,這幾年,只有奶孃不曾嫌棄過她。
奶孃還是走了,母親打發的二百兩銀子,完好地放在舒岑的梳妝檯。
眼底有些酸癢,我用手輕拭臉頰,怎麼可能會有眼淚呢?
晚上,月華如水,照得地上一片寒霜。舒岑從狗洞裏爬出來,一路小跑來到西山,不能讓夫君等得太久了,他怕黑。果然,他正焦急地在如意亭中來回踱步。
“岑兒,怎麼現在纔來?傷還痛嗎?”他拉着她坐下。
突然的疼痛讓舒岑把手往後縮。
“又捱打了?讓我看看。”夫君輕柔地捲起她的衣袖,一條條青紫的痕觸目驚心,“俗話說得好,虎毒不食子,真是太狠心了!”他難過地從口袋裏拿出藥膏邊吹邊擦試。
舒岑笑了,“不痛。藥膏舒府裏多得是,你不要買了。對了,我這裏有些銀子和首飾,你交給婆婆吧!”
夫君卻以袖掩面,暗泣起來。
舒岑大驚,忙問:“夫君,出什麼事了?”
他把她拉入懷中,嗚咽之聲揪着舒岑的心。
半晌,他才魂不守舍地說道:“岑兒,母親收了李家一千兩白銀,定了後天成親。”
“什麼?後天?”舒岑手一抖,布包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山風呼嘯而過,淒厲無比,削得眉眼生疼。她呆若木雞,一滴淚滑入嘴裏,澀澀地鹹。
“怎麼辦?岑兒,我們該怎麼辦?”夫君搖着她的肩膀問道。
“要不,我們現在逃吧!”她期待地望着他。
他無力地嘆道:“逃?能逃到哪裏去?”
“大不了浪跡天涯,四海爲家。”
“不,你是舒家小姐,我豈能讓你受這等委屈!再說,我們逃走了,李大人怎麼會放過舒家與我母親?”
“難道你只能入贅李家了?”舒岑心若死灰。
“我愛的是你!我們拜了天地,已是夫妻。要不,”夫君抓住她的手,良久才直視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同去地府,做一對恩愛的鬼夫妻,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