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9 夢魘
夜深人靜,病房裏,日光燈還亮着,桌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開水,還有幾顆攤開在紙上的藥片,那是宮野洵臨走前給他擺好的。
冷秀宇坐在牀上看書,厚厚的棉被將他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冬天的晚上,鑽在暖暖的被窩裏看書,是再愜意不過的事了。
看着看着,他的身子漸漸往下溜,直到“咚”的一下,後腦勺撞在了牀板上,他才感覺眼皮沉重,睏意撲面而來。果然,天一冷人就容易犯困。
他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在牀頭,剛要躺下,餘光忽然瞥到桌子上的玻璃水杯和藥片,恍然想起來宮野洵走之前叮囑他說水晾一會兒就要把藥喫了。
他有些心虛地端起水杯,水已經有點涼了,他仰頭快速吞了藥片,將玻璃杯放回桌子上,調慢了掛水速度。
原本宮野洵想留下來守着他的,但他瞧見她臉上濃濃的黑眼圈,有些心疼,千般勸導才哄得她回去休息,確定夜裏有護士定時查房,她才放心回去了。
消炎藥喫完,睏意越來越重,冷秀宇熄了燈,漸漸進入了夢鄉……
夢境裏,他腳步輕浮,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走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走進了一間昏暗的屋子裏,周圍陰森森的,定睛一看,有個小男孩蜷縮在角落深處,他的身子輕輕顫抖着,微微啜泣的聲音一陣陣傳來。
空氣中瀰漫着絲絲血腥氣味,小男孩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渾身髒兮兮的,沾滿泥土,衣服上有好多處裂開了,竟像被鞭子抽打出來的……
冷秀宇就站在幾米遠的地方望着小男孩,他極力想看清他的臉,可是他把頭深深埋在膝蓋裏,他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表情,只是,從他顫抖的身子和啜泣的嗓音中,他彷彿能感覺到小男孩身上的疼痛,那是火辣辣的皮開肉綻的味道……
似乎他自己曾經歷過一般。
他想走過去安慰那個小男孩,他緩緩伸出手,卻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有另一個男孩朝角落裏的小男孩走了過去,他看起來十一二歲,比他稍微大一點。
他在小男孩面前蹲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中拿着什麼遞到了小男孩面前。小男孩抬頭的瞬間,冷秀宇也跟着看清了他手中的東西,瞬間呼吸一滯。
那東西在黑暗中隱隱泛着銀光,冷秀宇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他攤開的手掌上,赫然盛放着一把匕首!
大男孩一字一頓:“下次他要是再抽你,你就用它,捅死他。”
黑暗中,大男孩眼中泛着冷光,如那把冰冷的匕首,說出的話讓人徹骨生寒。
小男孩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接過來,彷彿在猶豫着什麼。
“放心吧,這把刀短小又鋒利,很方便攜帶,他不會發現的。”大男孩嗓音裏帶着冰冷的笑意,又彷彿充斥着誘惑人心的劇毒。
小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緩緩伸出了手……
別……別聽他的……不要接過去……冷秀宇遠遠看着兩個男孩,在心中吶喊,他伸出手想阻止小男孩,卻發現自己像被禁錮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小男孩最終還是將匕首揣進了衣服裏,他漆黑的眸子裏噙着淚花,向大男孩道了句“謝謝。”
大男孩漂亮的臉上綻放出一朵笑容,他長得特別精緻漂亮,小小年紀五官就已經立體深邃,尖細的下巴卻又給他的臉增添了幾絲柔美,是那種介於男生和女生之間的美,笑起來更是俊顏傾世。
大男孩還從兜裏掏出了一瓶藥膏遞給小男孩,冷秀宇想走上前查看,可那兩人卻一步步逐漸後退,離他越來越遠……
他再望過去的時候,只感覺他們周圍彷彿被濃濃的霧氣包圍着,在那繚繞的迷霧裏,大男孩忽然朝他望了過來,脣角向上一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他伸手在小男孩的頭頂揉了揉,眼睛卻是望着冷秀宇,笑得妖豔鬼魅。
風驟然變大,男孩的衣服肆意飛揚,冷風迎面拂過他的短髮,冷秀宇看到,他飛舞的碎髮下,他的額頭上,似乎刻着一隻鷹!一隻眼神犀利嘴巴尖銳,殘暴兇猛地盯着獵物的蒼鷹……
冷秀宇猛地驚醒,從牀上立起來。
他抬手扶着額頭,一臉冷汗。
病房裏十分靜謐,只有掛水還在一滴一滴緩慢地輸進他的手臂。掛水瓶又換了新的,護士應該剛剛來過。
夜已深,窗外月朗星稀,銀白的月光灑在窗臺邊,一室寒光。
冷秀宇已經睡意全無了,他開了燈,朝桌子看過去,就看到桌子上恰好放着個小圓鏡,他拿了過來,對着自己的臉照。
他拂開額前的碎髮,鏡子裏,他飽滿的額頭上,有一個紅色的胎記,形狀很像櫻花,他盯着鏡子裏那朵胎記端詳了很久,心中隱隱覺得,那真的不像是天生的胎記,更像……刻意印上去的紋身。
冷秀宇腦海中閃過喬希墜下懸崖那一刻,那天晚上月色皎潔,那個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了他額前的紋身,看起來凶神惡煞異常嚇人。
他望着鏡子,伸手輕輕觸摸着自己額前的胎記,眼神黯了黯。
那個叫喬希的男子,十有八九是認識他的。
他想起來喬希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他的話在腦海中迴盪——
“你以爲忘記了就可以抹掉過去嗎?”
“做夢!”
“你和我,是一樣的!”
你和我,是一樣的……
冷秀宇的心彷彿懸在半空中,他忽然感到恐慌。
喬希這個人,真的參與過他的童年嗎?
在那段被遺忘的過去裏,他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忽然不敢再猜測下去。
醫生說過,大腦也是趨利避害的,所以纔會選擇忘記一些不好的記憶。
那些記憶,是他不願意回想起來的……那麼,他還應該繼續去找回那些記憶嗎?
之前他已經接受了好幾次的催眠療法,可是除了第一次之外,他就再也沒想起來什麼。但這次墜落懸崖,卻彷彿刺激了他的大腦,他時不時感覺頭疼欲裂,一些亂七八糟的片段也會忽然浮現在腦海裏,可轉瞬又消失。
他想起來最多的畫面,竟是喬希額前的紋身。
他觸摸着自己的額頭,神色忽然一冷。他想起來之前在冷宅密道裏遇到的老人,那時候他是那樣果斷地掀開了他的劉海,彷彿一早就知道那裏會有什麼似的……
而方鴻濱也曾信誓旦旦說過,那是他母親刻意找紋身師給他紋上的……
爲什麼?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母親在極力掩蓋着什麼?
他頭上原本……應該有什麼?
是和喬希一樣的嗎?
夜裏的空氣徹骨生寒,連室內也涼意沁人。冷秀宇的心也泛起陣陣寒涼。
……
天色大亮的時候,宮野洵推門進來了,門一開就帶進來陣陣寒意,冷秀宇瞬間睜眼看向她。
她圍着藍色的針織圍巾,身子縮在厚厚的米色毛衣裏,手中提着飯盒,她給他帶了剛熬好的清粥。
“醒了?”她看向他,走了過來。
冷秀宇坐起來,他早就醒了,想睡回籠覺卻睡不着,只是一直躺在暖暖的被窩裏罷了。
宮野洵端了盆子漱口杯過來,替他擠好牙膏纔將牙刷遞過來。
太陽剛剛升起,冬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泛着暖洋洋的金光,冷秀宇抬頭看她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幅多年後的畫面。
他恍然失神。
“接着呀。”宮野洵開口,不解地望着他。
冷秀宇輕輕笑了。那一刻,他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
未來的某一天,那樣的畫面一定會成真。
而她,必須是,也只能是他的妻子。
洗漱完畢,冷秀宇喝着粥的時候,忽然開口:“你幫我把畫架帶來吧。”
“想畫畫?”宮野洵挑眉,“是在醫院太無聊了?”
“是啊。整天躺着不動,我都快蔫了……”
“可是你還要再輸幾天的點滴,一隻手不好作畫吧?況且醫生也不會同意你亂動的。”她淡淡駁回了他的請求。
“一隻手也可以啊!”冷秀宇眨着眼睛,可憐兮兮地望着她,“你都不知道天天躺在牀上什麼都不能幹有多無聊……”
宮野洵不爲所動:“知足吧,整天有人伺候,還喫了睡睡了喫的,過得和某種動物一般無二,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冷秀宇竟一時無言以對。她這是間接罵他是豬呢。
她這毒舌的模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好像自從他住院之後,她就變得話多了,但每次說出來的話都是針針見血,讓人想接都接不上。
冷秀宇說不過,只好搖晃着她的手撒嬌:“我們小洵最好啦……幫我帶畫板來嘛……”
宮野洵瞬間驚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冷秀宇依舊鍥而不捨,他想起之前準備了很久卻沒有辦成的畫展,至今仍心存遺憾。
“還有一個月就期末考了,你最近又沒去上課,不應該看看書嗎?”她幽幽提醒道。
“那你要幫我補落下的功課嗎?”冷秀宇漆黑的眼珠子一轉,有些發光。
他抬眸看她,笑得一臉純良。
宮野洵冷冷一笑。哼,又想捉弄她。
這人就是個讓人嫉妒的學霸,天生腦子好,學理科完全不費勁,天天上課睡覺還能每每考試都穩坐前三。要不是她知道他成績好,難保不會相信他這人畜無害的純良模樣。
他需要補習嗎?怎麼可能,誰知此人醉翁之意在哪兒呢。
“我還是給你帶畫紙畫筆吧。”宮野洵波瀾不驚道。
冷秀宇脣角輕輕一揚,露出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