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rer 33 雙重打擊
一夜無眠,在牀上翻來覆去許久,宮野洵乾脆起牀,拉開了窗簾。
天還未大亮,窗外商店街上許多店面都落着卷閘門,路燈也未熄,橘黃色的燈光照射進來,給房間鍍上了一層若明若暗的銀輝。
打開窗戶,風湧了進來,涼颼颼的,宮野洵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
降溫了。季節又要開始新的輪換。
洗漱完畢,她在房間裏磨蹭了許久,才輕輕打開房門,探頭往客廳裏瞧——沙發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
她莫名鬆了一口氣。
天剛矇矇亮,客廳的電視機已經開始運轉,一遍遍地重複報導昨日的新聞。
宮野洵泡了杯咖啡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切換電視頻道。突然,一張熟悉的面孔撞入眼簾,她按着遙控器的手瞬間僵住。
電視裏播放的是W市當代藝術展拍賣會的現場直播,臺上主持人剛剛展示出一幅畫作,底下已經人聲鼎沸,不斷有競拍人舉着牌子叫價。
鏡頭轉向觀衆席,他就坐在觀衆席中間偏後的位置,茫茫人羣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裝,脊背挺直,稍稍靠着椅背,雙手環在胸前,目光深邃地望向臺上,他的臉上毫無波瀾,卻多了一股成熟感。
畫面回到主持臺上,一錘落定,主持人高聲喊道“成交!”,緊接着開始拍賣另一幅作品。
解說員的聲音響起:“今天我們有幸得到了天才畫家‘秀’的多部畫作,這是他第一次拍賣自己的作品,據瞭解,‘秀’只是一名十七歲的高中生,他拍賣作品是爲了籌款幫助家裏的公司渡過難關,真是個難得的孝子呢......”
畫面轉到大屏幕,一幅幅畫作,有的線條清晰明媚,有的色澤絢麗誇張,有的畫風古怪奇特......神奇的是,那些人與物鋪陳在畫紙上,卻像是被賦予了新的靈魂,惟妙惟肖,生動絕倫。
“聽說‘秀’已經答應前來拍賣會現場,那麼,現在他在哪裏呢?此刻是否就坐在人羣中看着自己的畫作被人爭相搶奪呢?也許待會我們就能一睹天才畫家的芳容......”
宮野洵呆呆地怔在原地,良久才掏出手機,一打開,鋪天蓋地的新聞撞入眼簾,一條條,刺痛了她的雙眼。
只見新聞標題上大大的字寫着——冷氏集團董事長冷政雄拘留七日後被釋放!
新聞裏言之灼灼,表明貪污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是有心人在散播謠言,今食品供應商已認罪,製售假劣食品完全是其個人想法與行爲,冷氏集團在進貨前完全不知情。
同時,關於冷氏集團逃稅一事,現已如數補繳稅款,並繳罰金十二億人民幣。冷政雄將於下午召開新聞發佈會,當面向全體顧客致歉,他表示前段時間的股價暴跌是有人在背後作梗,並承諾向購買了冷氏集團股票的全體股民退回股金。
怎麼可能?!
心臟部位,彷彿有一股寒流緩緩湧上來。
宮野洵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機屏幕上的新聞,不斷地搖頭,她拿着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不可能!這一切明明都是他做的!
爲什麼,爲什麼食品供應商會認罪,把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爲什麼!爲什麼要當替罪羊!
她極力控制住自己,端起咖啡想喝一口冷靜一下,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宮野小姐嗎?請您立即到醫院來一趟,您父親······”
手中的咖啡杯突然滑落,“砰”的一聲落地,碎片一塊塊,四處飛濺,她感覺自己的心也像這咖啡杯,一瞬間碎裂成片。
她淺藍色的牛仔褲上,被咖啡濺出了一道棕褐色污漬,那麼的突幾。咖啡燙得她的腿生疼,她卻彷彿沒了知覺,快速起身趿拉上拖鞋。
“砰!”的一聲巨響,她甩門而去,一路狂奔······
海德醫院。
急診室外,“手術中”三個紅色大字亮着,刺目耀眼。
宮野洵在門外來回走了一圈又一圈,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不斷徘徊,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抓住了,慌亂與恐懼席捲了全身。
時間過得很慢很慢,彷彿每一秒都是煎熬。
很久很久後,手術室上紅色的燈熄滅了。
門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宮野洵急忙衝到他跟前。
醫生看着她,緩緩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盡力了。請節哀。”
她猛地瞪圓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她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彷彿要把他刺透,她渾身顫抖,說出的話也在發抖,“不可能,你騙我的!不可能!”
她說着要衝進手術室,卻被醫生用力攔住了,“請冷靜!病人已經去世了!”
“怎麼可能!”她大聲吼道,一把拽住醫生的衣領,質問,“爲什麼?好端端的,爲什麼會突然死亡?”
“他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部着地,顱內大出血,搶救無效死亡。”醫生冷冰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宮野洵慌張地搖頭,“不會的,不可能,我爸他都還不會走路,怎麼可能從樓梯上摔下來!”
醫生身後的護士開口了:“病人今天做完腿部康復練習回來的時候,本來是坐在輪椅上的,我推着他,走到病房前不遠的走廊上的時候,剛好護士長叫了我,病人也說就一小段路,可以自己回去,於是我就離開了,沒想到......”
護士一臉悲痛,“是我的錯,我要是把他推回病房就沒事了,都是我......”
她說着掩面哭泣起來,聲音一抽一抽的,“我半個小時後回來,就發現他已經摔倒在了樓梯上......”
宮野洵不斷後退,一步一步,心也越來越沉,像沉入了深深的潭底。
一輛擔架車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上面躺着的人身體已經被白布蓋上。
宮野洵撲上去,顫抖的手緩緩揭開了白布......
擔架車上的人臉色慘白得可怖,他的臉毫無血色,他沉沉地閉着眼睛,沒有半點呼吸。
宮野洵的眼眶漸漸紅了,一顆顆透明淚珠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滑落。
醫生上前想拉走她,她卻死死地趴在擔架車上,不肯動彈,幾個護士上前一起將她架住,用力纔將她拉到一邊。她拼命掙扎着,嘶吼着,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擔架車從眼前被推走......
她的身子似一瞬間失去了支撐,軟軟的癱在地上。
她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
她感覺呼吸困難,她的心像被一根根綿密的針狠狠地扎住,那麼疼,那麼痛......
如果他一直都沉睡着,如果他不曾醒過來,如果她從沒有過希望,那此刻,她就不會這麼難受,她的心就不會那麼痛......
“死者會被送到太平間,請節哀。”醫生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宮野洵忽然抬頭,直直地瞪着他,她雙眼赤紅,露出慘烈的笑,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出奇,“你不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你是不是在手術過程中做手腳了?”
醫生氣得臉色大變,他一臉憤怒,大聲地吼道:“我是個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你若是懷疑我,大可以要求醫院進行血液檢查和解剖屍體!你會知道他的詳細死因,就知道我有沒有撒謊!”
“不用了!”宮野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我父親的遺體!”
“這不合規矩。在醫院去世的病人遺體只能送到太平間......”
“把最近一週我父親用過的藥物,還有牀單、面巾等與他直接接觸過的物品全部給我。”宮野洵站起來,冷靜得像變了一個人。
她完全無視了醫生的震驚,又轉頭盯着他,“除了我,有別的人來探望過他嗎?還有,照顧我父親的那兩個護士,被調換過嗎?”
“沒......沒有......都沒有......”醫生被她的眼神與氣勢震懾到,額頭滲出絲絲汗珠。
“把醫院走廊的監控錄像調給我。”她沉聲命令道。
醫生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向她指了監控室的方向。
從醫院裏出來,宮野洵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她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搖搖晃晃地走着,不知要走向哪裏。
她調查了監控錄像,然而無果。
父親摔落的樓梯,剛好是監控攝像頭的死角,監控畫面只拍到了父親輪椅的一半,他的確是自己坐在輪椅上,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又自己扶着輪椅站了起來,他往樓梯的方向踏了一步,就進入了監控死角。
他身邊也沒有任何人經過,監控上看起來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那麼摔倒也應該是他自己的行爲。
可直覺卻告訴她,父親的死絕對不是意外。
一切都太湊巧了,冷秀宇拍賣畫作,冷政雄被無罪釋放,還無端出現了一個替罪羊,緊接着就是他父親的死亡......
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緊密。
彷彿冥冥之中,有人在牽着一根線,引導着這一切的發生......他就像抓着風箏線的人,而他們所有人,不過都是那個人的風箏,他的玩具。
彼時正是下午,陽光明媚,周圍的一切折射着陽光,璀璨耀眼,而她的世界卻彷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個小男孩從她身邊經過,指着她的腳大聲喊道:“姐姐,你的鞋掉了!”
宮野洵愣愣地低頭,就看到自己一隻腳上趿拉着一隻拖鞋,另一隻腳丫光溜溜的,不知何時連拖鞋都掉了。
她恍恍惚惚回頭看,只見十幾米外,她的拖鞋孤零零地躺在馬路上,來往行人都行色匆匆,一個又一個從拖鞋旁邊經過,卻沒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往回走,沙子扎入光着的腳背,有點痛,她慢慢有了知覺。
她走回拖鞋旁,俯身,拾起自己的拖鞋——
耳邊忽然傳來刺耳的鳴笛聲,她起身,回頭一看——
一輛汽車直直地朝她衝過來!
她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刻,世界彷彿靜止了。
她直直地望着那輛朝她奔來的車——
也好,就那樣死去吧。
反正這個世界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這麼多年來,支撐她活着的動力,已經消失了。
她在乎的人,都死了。
奶奶,媽媽,還有爸爸......
就這樣結束吧......
也許天堂是美麗的,不會像人間這麼痛苦。
活着實在太累了......
車子朝她衝來。
她閉上眼睛,緩緩笑了。
整個世界安靜得彷彿再也與她無關。
死去就不會痛苦了呢......